荒诞历史的受害者

加国无忧 51.CA 2011年12月25日 17:31 来源:作者书写 作者:雨过天未晴 [ 加大字体缩小字体 ]
 

94岁的爸爸终于故去了。虽说是无疾而终,但在最后的几天,却是在昏迷中度过的:无法输液,药液流不进栓塞了的血管,只能沿针头壁再度喷出,一切都无济于事;饭吃不进,只能用针管吸足牛奶等液态食品强制注入咽喉,天知道他是否会有吃的需要和感觉。外人看来,他是静静地、悄悄地故去的,但只有我知道,他是在历史的沼泽中经历了21年的滚爬跌打(是挨打!)后熬出来的。一个自尊心极强的知识分子在丧失了人基本的尊严和自由,在屈辱中生不如死地度过了整整21年,内心的痛苦和委曲无法向他人诉说,只能在心中默默地折磨自己,他是带着无限的怨恨和遗憾故去的。我可怜的爸爸!

     爸爸生于1911年,1933年复旦大学经济系毕业。由于抗战前夕时局的混乱,他放弃了在青岛银行的工作,回到故乡当上了中学教师。他喜好文史,尤其痴迷古文学、古诗词。他博闻强识,过目不忘,这在他供职城市的教学界是有口皆碑的;他喜好书法,30几岁就替朋友书写中堂,来人如获至宝,欣喜而归的情景我至今仍历历在目;他为人正派,刚正不阿,广交善友,但绝不趋炎附势,记得每到周末,总会有一些老教师到家中来欢聚,饮酒、吟诗、海阔天空,皆喜欢而来,尽兴而归;他从不参与政治,唯以业务为最,成天在史书和古诗词中寻觅自己的乐趣,他过着这样平静的生活,直到1957年末……

     579月我已考到天津上大学,记得是在年底,突然接到妈妈的信,告知爸爸未能逃过恶运,在反右收尾前被打成了右派,但信中未讲详情。58年寒假,因我要参加学校的反右运动,也要去高喊“打倒×××”而不能回家;58年暑假我又要“自愿”在学校参加大跃进运动,要炼钢,要去轰麻雀,所以直到大二寒假,我才能回家弄个明白。原来爸爸在57年底的一次座谈会上,一直不发言,而会议的主持人却显得异乎寻常地“虚怀若谷”,既“热情”,又“谦虚”,一再“诚恳”地点名邀请他发言,简直到了他不发言就不散会的地步。他只能讲了几句报纸上早就刊登过的“党群关系要更好一些”之类的话,谁知这几句与××大右派“不谋而合”、“相互呼应”的“反动言论”就决定了他后半生的悲剧。谁都知道党中央历来就要求中共党员要密切联系群众,要带动群众一起前进也是伟大领袖的谆谆教导,但毛的教导是正面的训诲,你说出来却是反面的进攻,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想叫你下来,就给你挖个陷阱,老百姓还有什么话好讲!后来在一些同事中传出,因为毛作了一个伟大的预言,说右派人数占各单位的5,而当时学校的右派尚不够此数,为了证明毛的伟大与正确,所以爸爸就成了他们为了凑数而必须要捕获到的猎物,而这样一个唯书是命的书生,怎会懂得政治上的放长线吊大鱼和“阳谋”的卑鄙,因为他酷爱的历史书上确实没有“阳谋”这个词,这是现代伟人的伟大发明啊!可怜的爸爸,这不能怪你啊,是你的命不好,赶上了这样一个瞧不起被称为暴君的秦始皇,以打倒55万名右派份子而自豪的伟大领袖,你个人的悲剧,也折射出了国家的悲剧,时代的悲剧,无权无势的知识分子只能认命啊!

   接下来的遭遇是降职降薪、留校劳动;开除公职,下乡务农;最后被下放到苏北农村,监督改造。对他来说,从46岁到67岁,漫长的21年是人生的黄金时段,就这样沉沦为阳谋的牺牲品而苦苦挣扎。有一个假期,父亲挑着粪桶走向农田,我在旁边跟着想去帮他干点什么,正好迎面走来一个过去的学生(家在农村),学生为了避免尴尬就低头绕道避去,我看爸爸仍抬头挺胸往前走,双目圆睁,脸色铁青,没有一丝自卑的表情。我理解他的性情,也更理解他内心的痛苦与愤怒,这令我心中酸痛;他在苏北农村,经常与当地的贫下中农聊天,为他们做一些书写方面的事,他们也经常帮我父母种自留地,做一些体力上干不了或不会干的农活,彼此关系都很好。老伯们都说:右派不都是坏人,是别人让他当的,我们不怕接近他们。但在任何社会空间都会有一些想拿别人的脊梁当梯子,捞取政治好处的人,就有人会找碴儿对我父亲发难:有一次大家在仓库劳动,谁知晚上仓库突然起火,虽然没造成什么损失,但按那个年代的思维惯例,必须要找出死不改悔的阶级敌人破坏的活教材来教育群众。在分析会上就有人提出起火系我爸爸将吸过的烟头乱扔所致,企图遗祸于他,但其他贫下中农都证明白天我爸爸没吸烟,反令“检举人”汗颜不已。后来妈妈告诉我其实爸爸当天是吸了烟的,只是他从来谨慎,总是会将烟头习惯性地用脚去踩灭它,直到没了一丁点火星,绝对安全为止。他的这一习惯当地老农都知道,所以大家都证明他的清白。细一想,这种事不找黑五类找谁?此事令父亲愤怒之极,几天没有说话。有一年,爸爸因患间隙性脑缺血而跌倒,心脏也不太好受,医生警告,叫他禁烟、禁酒,否则后果严重,当天回家我爸爸就主动结束了35年的烟龄和50年酒龄的历史,烟、酒只用来待客,自己绝不沾一口,直到故去。父母搬来我家后,开始我不敢在爸爸面前喝酒,怕勾起他的酒性,但他说没关系,你喝你的,我绝不回潮,我问他为何有此毅力,他说我想死在所有害我的人的后面,我坚信总会有这一天。苍天有眼,大大小小的害人者还真没活过他,还真让他等到了这一天!

   感谢胡耀邦总书记,感谢党内一切正直的领导人和敢于正视和承认自己历史上犯过极左错误,肯于改正的各级大小领导,让天下的受害者有了昭雪的一天。虽然一生被毁,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但愿阳谋的始作俑者及其隐形的徒子徒孙们再也没有施发淫威的合适土壤,从中国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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