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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珠穆朗玛峰高出1.72米 对性别羞辱说不

用“珠峰”与“女性”的关键词进行检索,很容易在网页上看见陈旻的名字。

她的成就之一,是“国内登顶珠峰最年长女性”。陈旻与世界上那些著名女登山运动员的名字出现在同一画面中,也成为被仰望的存在。

世界范围内,只有0.00007%的人成功踏上珠峰之巅,而其中的女性更是少之又少。每一个人的经历拎出来,都值得成为被讲述与赞美的范本。52岁的陈旻也不例外。

珠峰之旅结束后,陈旻经常参与全国各地的登山讲座,接受媒体采访,生动讲起那动魄惊心的登顶过程。人们逐渐发现,这并不是“爽文”式的经验分享,那9小时40分的登顶之路,凝聚了陈旻过去52年里的所有努力与期待。

8千米海拔的山峰就像一面镜子,那些盛行于8米、80米、800米的生存法则在这里全部失效,一个女性在日常生活中会面临的焦虑、恐慌乃至性别歧视,都在世界最高峰的眼前无限放大。

而陈旻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然后打败它们。

编辑|妮妮子

野心

有些人注定是属于荒野和山川的。

1969年,陈旻出生在海拔近三千米的青海省德令哈市,这让她与高原结下不解之缘。家乡的柏树林与红柳丛是德令哈人的福地,陈旻童年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间奔跑撒欢,感受牛羊的低哞与柏叶的清香。

父亲是名参加过解放战争的军人,他总告诉陈旻,“做自己喜欢的事,勇敢地去做。”父亲那坚毅、勇敢的性情也流淌在陈旻的血液里。

21岁时,陈旻去青海柴达木盆地的花土沟,在那儿做了7年的新闻宣传工作。她不怎么坐办公室,反而更喜欢扛着摄像机深入油田一线采访石油工人。光秃秃的戈壁滩上没有一枝花、一棵草,还时有风沙肆虐,但她仍喜欢那种风尘仆仆的户外生活。

年轻时的陈旻

工作之余,她总想寻找些什么证明自己,户外探险自然成为高原儿女的首选。毕竟,大量分泌的多巴胺总能给予人最丰富的极致体验。

几年下来,陈旻便有了这些如数家珍的探险经历:自驾9万公里行摄31个省市;3次穿越“死亡之海”罗布泊沙漠;5次驾车进藏;穿越阿尔金山、可可西里无人区……

陈旻走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险,探险虽与危险相伴相生,但她似乎总有让人替她捏一把汗的好运气。第二次驾车进藏时,疲劳驾驶的司机忽然冲出环山公路的车道,半夜凌晨,陈旻倒挂着僵在座位上,任后备箱的桶装汽油砸到脚边,直到8分钟后,才被同伴拽上了山崖。

之后第四次进藏,她一个人背着50多斤的行囊在路边打车,等了3小时,才等来一位好心人将她载到珠峰大本营。她给对方连磕了三个头。这种尝试对女性来说不无危险,可陈旻想的是,自己的户外探险能力终于得到了检验。

但勇敢如陈旻,也会面临和大多数女性一样的现实难题——她们在热爱(电视剧)的领域不断收获自信,可总被身边的琐碎烦恼拖入低谷。

2012年,她转去河北唐山做党务管理工作时就险些抑郁起来。单位里的人际关系复杂,她的生活也重复单调,每天穿正装打领带,时间被打卡和开会填得满满当当,过着“没有一点颜色”的日子。她经常头痛难忍,回了家又和家人吵架,那样一个拥有健美身材与波浪卷发的美丽女人,竟然忘记了怎么笑。

后来在丈夫的鼓励下,她试着转移生活重心,想要在“另一个渠道”证明自己。她做过摄影师,专去农村拍些社会底层人物的纪实照片,两年下来,这反而让她觉得“心里阳光的东西越来越少”。

直到那时,她才想起童年时代给予她慷慨馈赠的高山。她喜欢抡起冰镐刺穿冰层的瞬间,自己就像一只藏羚羊,在远离人群的荒野之巅自由自在地呼吸。

对登山的渴望攫在心头,她立马就制定了为期半年的训练计划。每周跑3次10公里、2次5公里、1次3600级台阶的负重攀爬。2016年5月,陈旻成功登顶海拔6178米的玉珠峰,下撤途中的山坡太陡,她失去了3个脚趾甲盖。

但这并没有阻止陈旻继续攀升。人对大山的野心一旦萌发,便只会飞快膨胀,直到领教大山的怒气与力量。不过40天后,陈旻便决定尝试无氧攀登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

在登山界,海拔6500米是一条分界线,越过这条线,氧气将变得极其稀薄,对于不带氧气瓶的无氧攀登者来说更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考验,因此6500米也被称作死亡线。

登到慕士塔格峰6800米时,严重高反的陈旻将吃过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她边走边吐,吐了2天1夜,才到达海拔7200米的地方。那时她甚至没有力气再说话。

登山向导劝她回去,她往回走了十步,觉得不服气,又走回来,但仍然喘气困难。来来回回纠结了三趟,最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向导,爬了半小时终于登顶。

她是被向导一路搀扶着回大本营的,“所有的细胞都在争夺氧气”,捡回了半条命。

回家两个月后,她的脚趾才恢复知觉,期间还因醉氧晕倒过一次。

这次经历给了陈旻极大的挫败感,她终于明白这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尝试其实是对大山的轻视,“我不能原谅自己,因为我对生命根本就没有重视。”

就像受了心伤,有两年时间,陈旻都不再登山了。她又转去写一些户外探险故事,希望做一名传记作家。生活的可能性与此同时不断被拓宽,爱折腾的陈旻还大胆参加了“2018第三届中国最美妈妈公益评选全国展演”的比赛,她大手笔地花了8千元定制一件蓝色旗袍参赛,因为“自己配”。

表演时,别的妈妈唱歌跳舞,她穿着运动内衣打泰拳,一路杀到总决赛。当现场观众的眼睛都聚焦在她身上时,“那一刹那,我就是女王。”

陈旻生活照

在原先的工作单位,陈旻也担任过主持,但领导说她有西北口音,年龄大,不适合当主持人。获得“最美妈妈”亚军后,她的形象出现在央视屏幕,她才发现原先那巴掌大的舞台并不能定义自己。

只是,即便站在广阔的舞台中央,陈旻也依旧忘不了慕士塔格峰带来的阴影。若想走出那片阴影,她只能踏上更高的山峰,来重拾自己对旷野的自信。

备战

只有丈夫懂得陈旻的不甘心。

有一天在厨房做饭,她低着头说自己还想登山,登8000多米的。丈夫知道她想的是珠峰,问她,“你心里一直有慕士塔格峰的痛,想要一个出口吧?”陈旻的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

2019年3月27日,陈旻终于做出了这个排除万难的决定。她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备战珠峰第一天。

家里的微信群一下就炸了。

除了丈夫,全家人都持反对意见。大哥给陈旻发来珠峰遇难者的遗体照片,兄弟姐妹也轮番劝她,五十岁的人了,别这么疯狂。人在国外读书的女儿反应最为激烈,“我就你一个妈妈,这太危险了。”

她知道自己一旦下了这个决定,“就有选择死亡的可能。”

何况,攀登一次珠峰动辄花费三十多万,她必须获得家人的支持。她安抚家里人,给她半年时间训练,如果练不好就不去了。

那时陈旻一家已经搬到了重庆。她最开始在市区公园里训练,为了跑够10公里,需要每天绕场跑200圈。

跑圈太过枯燥,她换成了爬坡训练。在气温高达40度的重庆盛夏,陈旻每周至少爬一次33层高楼,负重40多斤的书,限时十几分钟往返一次,汗珠顺着头发丝流到下巴。

有一次,看着陈旻爬完楼梯后刷白的脸,妹妹哭着让她别去了,“你能不能把自己当个女人对待?”

她回答,“你不懂。”

一个持续寻找意义感的人,或许总需要围绕一根轴来为之生存。对陈旻而言,登顶珠峰就是生活中最重要的轴心。为此她可以迸发出无限的热情。

2020年2月,新冠疫情暴发,陈旻的训练场变成了家里的客厅。从厨房到客厅来回20米,跑10公里需要绕客厅750圈。她跑了一个月,累计200公里,到后期几乎成了机械式的抬腿摆臂运动。

没想到因为全球疫情肆虐,2020年3月13日,尼泊尔政府发布公告,取消尼泊尔境内所有山峰的攀登活动。陈旻的计划全被打乱了——这意味着一切都将归零,她得从头再来地训练一年。

她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我不知道第二年状态会怎么样,明年再推迟怎么办?”

但也只是低沉3天,陈旻又燃起信心,买了双新跑鞋继续训练。那一整年,她像迈入古稀之年的老人一样爱惜身体,出门坐公交而不是开车,跑步看到小水坑会提前避开,连倒个垃圾也要扶着扶手生怕摔倒,她不能让自己再出任何一点差池。这不是在和珠峰较劲,而是在和日渐衰老的身体战斗。

2021年3月,尼泊尔启动春季登山季。准备了两年,这一次珠峰之行真的要开始了。

临出发一个月前,陈旻专门回到老家德令哈,进行为期20天的高海拔训练。她每次重装徒步8小时,走30多公里,还要进行10公里一次的长距离跑步训练。

那天她捧着一束鲜花到父母坟前和他们告别,“我就要去登珠峰了,希望你们理解,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年年来看你们。如果不能,那这就是我的宿命。”

在恶意中登顶

陈旻想不到,除了来自死亡的威胁,一个想要登顶珠峰的女性还会面临如此多的恶意。

2021年4月14日,陈旻带着120多件装备,与其他6名队员一起从重庆飞到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他们计划沿着南坡路线登顶珠峰——这一路的海拔逐步攀升,登山者的身体可以更好适应高海拔环境。更重要的是,南坡比北坡的报名费便宜10万元。

在徒步过程中,陈旻的高反又一次严重起来。她形容自己的耳朵像塞进了棉花,胃里翻江倒海,胃药也不起任何作用。她一路呕吐,吐了6天来到珠峰大本营。

珠峰南坡大本营位于全世界海拔最高的国家公园——珠穆朗玛国家公园里。登山公司雇佣当地的夏尔巴人搭好了五颜六色的帐篷,为世界各地的登山者提供相对齐全的生活设施。

大本营的生活最初热闹非常,有人专程带了牛肉干和老干妈解馋,还有人边徒步边喝酒,一群人坐在帐篷外晒太阳聊天,一派祥和景象。

珠峰大本营

到了夜里,正在崩塌的昆布冰川经常发出打雷般巨大的咔嚓声。冰川附近的空气干燥寒冷,肺部容易发炎,很多人患上持续不断的“昆布咳”。那时的尼泊尔疫情严重,加德满都宣布封锁两周,人心惶惶的情绪在大本营里蔓延开来。

陈旻所在的队伍开始倡导大家用公筷。仅遵守了一天,第二天,领队就要用自己的筷子夹菜,经陈旻提醒用公筷后,反而呛她“搞特殊”,还让她去别的地方吃。她和领队吵了一架。

“无兄弟不登山”,因为没有熟悉的朋友,陈旻觉得自己在大本营里被排挤了。她的身体也因生气而浮肿起来。

在海拔6800米的冰川上进行训练时,陈旻浑身没劲,脸也肿大了一倍,她躺在石头上对着自己的向导——一名夏尔巴人抹眼泪诉苦,队友都欺负她,她心情不好。向导安慰她,“别理他们,你是来登珠峰的。”

下撤途中,陈旻摔倒8次,不停干呕,比所有队员慢了2个小时回到大本营。因为胃药的事,她又和领队吵了起来。一位更年长的队友喊她“老女人”,她气得在帐篷里哭了几个小时。

针对年龄与性别的恶意滚滚而来。即便是陈旻这样经验丰富的户外探险家也觉得,女性登山者承受的东西要比男性更多。

在地面上,有男性直接问她,“你们女的登山是不是好多因为感情破裂?”上了山,这种被刺痛的瞬间更让人身心俱疲,“同样在一根绳子上,有的男人就一定要超越你。一旦女人走在前面,他就觉得被羞辱了,就要通过打击你、排挤你,让你丧失自信,登不了顶。”

海拔8000米以上,人性的美丑善恶都在这里被完全放大。即使受了委屈,哭泣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在高原上,哭泣会导致人的中枢系统紊乱,身体肿胀就是后遗症之一。面对嘲讽与攻击,陈旻能做的只有接受,再在心里默默否定、消化、打败它们,用最后的登顶实力说话。

陈旻在珠峰大本营

5月7日,陈旻与队友们等待着天气稳定,可以登顶的“窗口期”。除了吃饭睡觉,她把时间都用来听《心经》,心绪终于安宁下来,身体状态也恢复如初。

5月15日,盼来了“窗口期”,夏尔巴人为登山者举行煨桑祈福的仪式,祝福他们成功冲顶。

5月16日,到达海拔7790米的C2营地后,天气突然恶化。那里空气稀薄,食物稀缺,手机也没有信号。有人开始跟领队交代后事,说万一死在珠峰上,一定要把他的遗体带回家。陈旻心里也有些发凉,她闭上眼睛想身上的衣服有没有粘泥点子、米粒子,“如果不幸遇难,我希望能体面地离开。”

5月20日,天气好转,大家再次启程。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陈旻也不觉得冷。吸氧后,她的高反症状消失,状态越来越好,从队尾走到了队伍中间。

到达海拔7950米的C4营地后,每小时40公里的风速几乎可以掀翻帐篷。陈旻和向导决定继续往上攀爬冲顶。每走几步,她都要跺脚防止脚麻。在失去时间感与空间感后,陈旻越来越疲惫,“像被一座大山压着”,迈不动脚。是向导在她的氧气面罩上不断敲打,冰雪才从出气孔滑落下来。如果不是向导及时发现,她很有可能因缺氧而失去意识地死去。

5月23日凌晨5点,东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陈旻看着天空从淡黄转为暖黄,再过渡到粉红,暖红,猩红,巨大而又遥远的太阳“腾”地一下在她眼前现出全貌,“所有的负能量都在阳光照射那一刻烟消云散。”不远处的雪白峰顶耸立在半空,无言又静默地等待着她。

北京时间11点05分,陈旻用9小时40分钟,来到了海拔8848.86米的珠穆朗玛峰顶。

比珠峰更高

山顶的天空湛蓝清澈,刮着一点风,风中混杂着颗粒状的冰晶。远方山脉错落排列,白云悠悠飘过。

陈旻想过很多次,登顶珠峰后她会怎么做——是抱着向导喜极而泣,还是围着山顶跑一圈?但现实是,她出奇地平静,“像一个回到妈妈怀抱的孩子,坐在母亲的膝盖上,告诉她我这一路是怎么来的。”

陈旻拿出写有名字的红色条幅拍照留念,又对着祖国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才下山。她是队伍中第二个登顶的人,甩下了身后五六十人,“从不被看好到第二个登顶”,她总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

登顶拍照留念

珠峰之旅结束后,陈旻身边媒体云集。我们都知道了后来的新闻,她成为“中国登顶珠峰最年长女性”。世俗上的成功也让更多人看见她,邀请她去不同城市分享登山经历。有人说这是炫耀,但陈旻觉得,这是别人对自己的认可。

精神层面的收获她也愿意大方分享。“生命无常,你要怎么好好活这一生?真的要及时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且一定要热烈。”

陈旻想起17岁那一年的初次探险。在老家德令哈,她和伙伴们穿着胶皮球鞋,一路途径芦苇滩、沼泽地,花了21个小时,徒步走30公里路到达了保护站。那时她浑身是泥,脚底也磨出五六个大血泡,但“特别有成就感。”大概也是从那时起,一些野性的东西在她心里萌生了。

因此她总是生命力旺盛。到了52岁,这个年龄段的女性要么在家带孩子,要么准备退休,但她还想继续折腾——登顶珠峰第二天,她就决定继续攀登七大洲的最高峰,并且徒步到达南北两个极点。4年内得完成这个目标,毕竟“年龄不等人”。

在珠峰大本营时,陈旻告诉一位好友,如果她真的登顶了,世人看待中国女性的角度就不一样了。

好友则觉得陈旻活得太累了,她劝陈旻,实现价值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要登山。但陈旻否认,“以前当领导,失去了自我,我为家庭活着,为周围朋友活着,为各个层面的人活着,最后就没为自己活着,我就想为自己活一把。”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女人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往往是闲适、安逸甚至退废的,这是多数中国中老年女性的形象,但陈旻想的是,“我要怎么摆脱中国大妈的宿命?”

她也不一定要证明自己和别的大妈不一样,只是珠峰这么多年一直长在她心里。

她反问,“我为什么不能用我的身高一步步去丈量,一步步去攀高,直到我比珠峰还要高出1.72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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