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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丁 :电影《爱情神话》中的上海文化

看过电影《爱情神话》一段时间了。前阵子正在进行全民隔离的上海人经历着从没有过的艰难,魔都一片静悄悄,忽然令我想起这部曾经风靡一时的关于上海风情的轻松浪漫喜剧电影。

《爱情神话》海报

发生在上海的《爱情神话》,从某个方面看有点像美国电影《教父》。《教父》讲的是纽约的意大利黑帮文化。纽约早期开埠的是荷兰人,之后英国人来挑战荷兰人。之后很长时间,荷兰人和英国人的金融文化一直是纽约的文化主流,辅之以下面几个主要的亚文化:意大利黑帮文化、爱尔兰文化、犹太人文化、波多黎各文化、黑人文化和华人文化。《教父》系列三集的票房和艺术成功,在于讲好了一个在纽约的意大利亚文化的故事。

《教父 I》剧照

《爱情神话》在用文化背景讲故事这点上,与《教父》异曲同工。上海原本只是松江府的一个县。清朝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清朝在对大英帝国的第一次鸦片战争中战败。双方签署《南京条约》:英国人可以在五口通商城市( 广州、厦门、福州、宁波和上海)里自由贸易和居住,后来又有了建立租界的权利。于是,英国人在上海黄浦江边的一块荒地开埠。不久,法国人来了,在英租界和上海县城之间那片地方建立了法租界。后来美国人也来了,在英租界北面又搞了一个美租界。

后来,英国租界和美国租界合并成公共租界。公共租界所在地,就是后来的黄浦区和静安区。按照合同里的租赁土地面积投票产生董事会,再由董事会聘请专业大班管理、发展商业,相当于今天的自由贸易区。正是这种英美文化,造就了外滩和南京路的商业繁华。可见,公共租界其实算不上什么殖民地。

2008年,我在处理AIG(中文翻译为“美亚保险”,或者“美国友邦保险”)的CDS业务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保险公司竟然诞生于当年上海的公共租界!正是当时世界各大洋行林立的外滩,把上海打造成亚洲金融中心。

上海租界地图

而上海的法租界(卢湾区和徐汇区)却是地地道道的法国殖民地,由法国外交部殖民地管理局管理。法租界没有什么商业,刚开始人少落后,主要从事黄赌毒,属于藏垢纳污的地方。当时,青红帮大佬黄金荣是法租界的华人探长,另一大佬杜月笙则是法租界华人征税总管。也就是说,黄金荣是负责替法国人抓人的,杜月笙是替法国人收钱的。

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就是在法租界召开的。俄国发生苏维埃十月革命后,大批俄国人到了上海,也是住进法租界的。俄国人在法租界开咖啡店、面包店、餐馆、电影院、赌场和妓院,可以说,法租界的法国文化其实就是俄罗斯化的法国文化。

公共租界的事情是由董事会决定的,所以公共租界内的街道名字是由董事会决定的。他们决定用中国其他地方的地名来命名马路,所以有了南京路。

而法租界的马路是由法国外交部命名的,所以法租界的马路都是按法国名人来命名的,比如霞飞路就是以法国将军Joffre中译名字命名的。如果说上海的商业繁华成就于英美文化,那么被上海人推崇的悠闲、浪漫、有腔调的生活风格则是法国文化。

于是,上海成了六种文化角力的战场。这六种文化是:英美金融文化、法国文化、吴文化(以苏州为中心,从常州到杭州)、越文化(宁波、绍兴)、苏北文化(闸北)和松江府本土文化(包括上海县,南市区)。

《爱情神话》就是讲了一个发生在法租界的法国文化与吴越本土文化结合的故事。影片讲述中年离婚男人老白与三位独立女性的感情纠葛。片中的人物像法国人一样玩一夜情,又像法国人一样在四角恋中保持着腔调。其中老乌自诩法国公司总代表,天天念叨他那半真半假的爱情神话。李小姐在法国公司做广告,公司所有人都像法国人一样品尝咖啡、吃着面包,喝着红酒。电影本身小成本,低制作,是典型的法国新浪潮风格。

在上海人心目中,英美公共租界的外滩和南京路是外地人去的地方,而法租界的淮海路才是上海人的“心头好”。英美商业文化从上海散播到了全中国,而上海的法国文化却一直被上海人视为自己独特的珍宝。现在,英美的商业文化加上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重返上海,令上海的法国文化不断式微。人们都说着英语和普通话,在陆家嘴,在外滩,在南京路,几乎已经听不到上海话了。就像上海本土文化经历过被外来文化歧视的历史,电影中的上海文化很可能很快成为历史遗产。

《爱情神话》靠人物对话四两拨千斤来主导剧情、表达思想。下面是电影中的一段唇枪舌剑的精彩对话:

当老白的前妻蓓蓓抛出中国文化“一个女人这辈子没有小囡是不完整的”后,立刻被他的红颜知己Gloria的法国文化“一个女人这辈子没有过一百个男人是不完整的”反驳;当老白的意中人李小姐甩出英美文化“一个女人这辈子没有挣到过一百万也是不完整的”,又被Gloria的法国文化“一个女人这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是不完整的”回击……

《爱情神话》把老白的前妻、意中人、红颜知己三个生命中不同关系、代表三种不同文化的女人安排在同一张饭桌上交锋,妙语连珠,却又不失和谐。影片巧妙地展示着生活中各种的可能性、文化的多样性和人性的复杂性,而这三种文化之间的相互适应、包容和融合,正是电影灵光闪烁之处。

整部影片没有波澜壮阔的戏剧故事,有的是淡淡的、默默的、以及几分浪漫与灵巧,连最后对死亡的处理也充满了法国式玩世不恭的幽默。围坐一桌的中年人也许会发现,爱情对他们来说,终究属于一个神话。

而我也相信,无论遭遇何种经历,上海人会调整着自己的舒适区,让自己可以一直舒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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