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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彦姝 一个84岁女演员的生命细节

一个84岁的女性通常如何生活?吴彦姝的日常也许是那个常见模板的反面。

她独居,偶尔和女儿约着喝咖啡、看电影。从2015年开始涉足影视,2017年在《相爱相亲》中出演姥姥一角被广泛认识,7年间她出演了将近50部影视作品,其中不乏戏份吃重的角色。

每天早晨,她会做平板支撑、小燕飞,有时去院子里打篮球。她喜欢插花,喜欢布娃娃,能够熟练地操作手机软件定机票、酒店,可以一个人旅行。工作的时候,她跟着剧组的节奏生活,偶尔熬夜,但她的睡眠很好。有过一次,她发烧到40度,但她了解自己,没有慌张,独自打车去了医院,事后才告诉了女儿。

今年9月,《人物》在北京见到吴彦姝。她穿着黑裙子,手里攥一个小小的、粉色的保温杯(是她合作的演员奚美娟送给她的),几乎全白的头发优雅地拢到脑后,非常美。谈话时,她喜欢笑,但说到动情处,她又会哭起来。她的眼睛很明亮。

不久前,她凭借在电影《妈妈!》里的表演,获得了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的最佳女主角。她出演一个母亲,女儿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评委秦海璐说,极致的戏最容易得到观众的认可,但是《妈妈!》里吴彦姝饰演的妈妈角色没有极致,“在一部戏里,甚至是一场戏或一个镜头里,完成惊喜、失望、执着,再怀有希望是非常难的,而吴彦姝老师做得很好。”

颁奖礼结束后,吴彦姝回到酒店房间,忍不住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一起蹦起来,蹦了好几下,她才注意到自己正在被拍摄,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说“这个不能播,这个不能播啊,不像样子了”。

导演张艾嘉形容吴彦姝像是个小女孩,“精灵得不得了”。衰老常常给人带来一种萎缩之感,无论是基于体能还是心境,都使人很难再向外探索。但吴彦姝的世界似乎变得更大了。她说自己“胸无大志”,支撑自己向前走的,是一个简单的信念,“我就是要过好每一天,做好每一件工作”。

她出生在上世纪30年代的广州,父亲是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的归国知识分子,母亲也是大学生,念的是国文和家政专业。父亲信奉“子多则母苦”,在那个年代选择只要一个孩子,也在她决定报考山西省话剧院的时候支持她。她在被爱中长大,家里的气氛是快乐的,她拥有的第一个洋娃娃,就是爸爸给她买的。一直到现在,她都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人。

当然,我们也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岁月。从山西省话剧院退休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生活是照料年迈的父母和患病的丈夫,后来他们都一一离去了。我们问她,现在的生活中,除了工作、亲人,她是否有朋友呢?她平静地作答:“我以前的朋友多数都去世了。”

80多年的人生里,很多故事她没有讲,她更愿意给大家讲那些乐观、坚韧的事。岁月里那些厚重的往事,在她的角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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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影后的)那天晚上真的很激动。走完红毯的时候,我经纪人跟我说,姥姥,你准备下获奖感言吧,万一会是你呢,我说怎么可能呢。她说你准备一下,要不然你上去以后会慌的。我说要真得了,那就感谢呗,我这么说一句,但思想上没有太作准备。

当时宣布是我的时候,我一下子紧张了,金子落我头上了。(奚)美娟就坐在我旁边,她没有得奖,我心里特别不舒服,因为这出戏是我们两个人的默契碰撞出来的,好遗憾,我就拉着她去了,她一直送我到前面。她要回去的时候,(刘)晓庆下台阶(来接我),我手一扶晓庆,就看见她热泪盈眶,我一下全走神了,要说什么全忘了。我看着她流眼泪,就给她擦了擦。我冲着她说,我看过你很多戏,她说我也看过您很多戏。

我觉得我应该说话了,但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我冲着麦克风,下面就一直在鼓掌,我举了举奖杯,说谢谢大家。完了以后,我就想着,没有美娟的成就,是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演员之间是互相成就的。

吴彦姝凭《妈妈!》获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最佳女主角

杨荔钠导演很早就找过我,我当时被这个角色打动了,这部戏对老年生活和阿尔茨海默病群体的关注,我觉得很好,而且这个妈妈很有爱,很坚强。但当时因为我个人原因没有接,后来我的事情解决了,又听说是美娟演女儿,我才后来又接了这个戏。

我跟奚美娟老师以前有过一次合作,但是没有深谈,就一点点戏,我演她师母。她是我的偶像之一,我是2015年才参加影视剧,在这之前我都是看她的戏,我非常喜欢她这个演员,我对她很崇拜的。

《妈妈!》这个戏的老人角色很丰满,她是主角嘛,尤其是有一个大反转。她是一个很作、认为自己得了重病的老人,这不舒服,那不舒服,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行将就木的状态,但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得病以后,一下子就坚强起来,主动锻炼身体,照顾女儿。

美娟讲她对父亲的愧疚那场戏,演得非常好,是教科书级的表演,她讲她要是能给爸爸一个笑脸(那句台词),那一句话的处理和整个表现都非常好。另外我还印象深刻的是她跟我讲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那场戏,还有我在念女儿的空白信,那场戏真的很感慨,她渐渐地忘却,她有诸多不舍,不舍这个世界,不舍妈妈,这和生命的终结完全不一样,那是突然斩断,这是慢慢忘却,她很痛苦,那场戏我念空白信非常非常地感动(哭)。

吴彦姝和奚美娟在《妈妈!》中饰演一对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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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的宣传满满的,宣传完了我得抓紧时间休息,另外还要准备问题(的回答)。因为年纪大了嘛,不要回答得磕磕巴巴,还容易忘记。你们这个(采访)我也做过准备,红色的回答是我女儿打的字,我们两个人视频,她会给我一些建议,看我的观点是不是合适,她帮我打字,一块发过来。我希望我回答得让你们满意,而且不给我们剧组丢人。

我刚到北京的时候,和女儿、外孙住在一起。但是外孙去念书了,我也演戏多了,我女儿写剧本,会互相干扰。要么我去问她,我说,“你想吃点什么”,她说,“哎呀,妈妈,我刚刚有点灵感,你又来给我打断了”。要么我在准备角色的时候,她说,“妈,咱们出去吃点什么吧”,你看,又打乱了。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是爱吃爱玩,一会约着出去吃点东西,一会拿娃娃玩。她想玩的时候不管我创作不创作角色,“妈,你陪我玩一会,陪我玩一会”,时间就容易浪费。

后来她自己写剧本也多了,我们俩说我们得分开,她就租房子在外面住,我们经常视频聊天,约着一块出去喝茶,喝咖啡,看电影,我们各自在自己的空间里把那些小小的不愉快都自己消化。当见面的时候,都谈快乐的事情,就没有什么架吵,大家在一块很开心。而且有自己的空间,不影响创作,比如她要打个电话来,说妈妈,咱俩出去玩一趟吧,我说对不起啊,我在这儿准备什么呢。我跟她发个信息,她说她在忙。我们互不干扰

吴彦姝在电影《相爱相亲》中饰演姥姥

小的时候我老管她,因为我母亲就要求我走路要怎么样,坐要什么样,吃饭要怎么样,所以我看她那些不对的我也管。她也嫌我烦,管那么多干什么呀,别的同学走路就随便走,我说那不一样,你长大就懂了。但现在我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要自己去碰钉子,我的成长也是碰过很多钉子的,不管是家庭的,还是工作上的。绝对不要因为爱去束缚她,你对你自己和孩子的未来你都不清楚,你指导什么?让他们自己去闯,自己去认知这个世界,自己去认知自己。

我今年3月底到大理拍戏,拍到了7月。我的生活就是随遇而安,不是8点以前我要干什么,9点以前我要干什么。有时候早上起来我很饿,我就先做饭吃,休息会,看看新闻再做操。有时候并不饿就先做操,平板撑,燕儿飞,踢腿,在家里头做。我的家也不大,我就把那些椅子扒拉开。

其他时间就看剧组的安排,演员一切都不规律,可能通知你今天晚上8点钟才出工拍夜戏,拍外景就是靠天吃饭。我收工回去先卸妆,准备明天的戏,抓紧时间睡觉,我没有特别的娱乐,我就是做好每一天的工作,哪天晚上我台词没背熟,或是我的理解和表达没有达到我理想的那样,我就不睡觉,我一定要把它念到我满意了,第二天就会手到擒来。大段的台词,你要有处理,你才能够给对方东西,才能够接受对方的东西。如果那时候你还在想词,你就接受不到对方台词给你的感受,这样你也给不了对方。

过去我们学的一套表演,要有逻辑重音、潜台词、内心独白,这些东西要表现足,戏才算好。我们过去都不戴麦,台词要打到31排观众都能听见,如果说剧场乱哄哄的,那就是你的声音没打出去。我们那时候都要练嗓子,字与字之间会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才能够传出去。所以话剧跟影视不同,影视更生活,要说得稍微快点,“你来干什么呀”,在舞台上说,“啊,你来了,干什么来了”。

我看年轻演员,他们语速很快,但是也表达了那个意思,观众会接受。现在的观众还会倍速,他就希望快点快点,因为他也没多少时间。所以我向年轻人学习,他们的表演更接近现代观众的审美要求。所以我的语速也会加快,但我又不会全舍掉我们应该有的强调、合理的潜台词。

观察是我们的职业习惯,比如说你们看见两个人的反应是,那是男的,那是女的,我会看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有什么亲密的动作,我要记一下。我在大理的时候,看到旅游的人,他们都穿花的衣服,不管晒不晒,都打一把阳伞。这就和过去(穿便服旅行)不一样。她们走沙溪的鹅卵石路,穿着旅游鞋,但是她照相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一双高跟鞋来换上,这些细节以后创造角色都能运用上。

对我们来说,岁月是积累。

《妈妈!》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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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个娃娃是我爸爸带回来的,眼睛会动,躺下眼睛就闭上,立起来眼睛就睁开,我跟我妈妈给她打毛衣,做小裙子。我小时候玩的娃娃已经坏了,后来我给我的女儿也买娃娃,她玩了好多,现在我们又换了一拨新的娃娃。“开心”是玩得时间最长的娃娃,我女儿会拿着它像说腹语一样,活灵活现,我玩不过她。

我们有好几个小布娃娃,最喜欢的是“开心”,是我女儿取的,因为看着它大嘴巴的样子,很开心。我女儿买回来娃娃的衣服,我们两个人就拿着娃娃编剧,演戏,她拿一个,我拿一个,说一些台词,挺好玩的。

吴彦姝和她的布娃娃

我最常联系的是女儿和外孙,我以前的朋友多数都去世了,有比我小的老同事,但因为我来北京了,她们在山西,慢慢地联系就少了,更多联系的都是在剧组一块演过戏的朋友。

外孙原来在我那长大,后来他就跟着爸爸妈妈走了,我要跟他联系,就得学会手机。我们过去学的是旧式的汉语拼音,不是字母的。我就买了汉语拼音挂图,挂在客厅和厨房中间,出来进去都看,就把它记住了,在手机上我就会运用了。你积极地学它,慢慢就会了。我又演戏比较多,自己就学会了打滴滴、买机票、订酒店。

现在女孩子的恐惧跟我们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我就觉得这个岁月没有什么可怕,现在女孩子就害怕脸上长了一条皱纹、两条皱纹,我们那时候就是,长上一条皱纹了以后,就觉得,哦,我已经开始长皱纹了,没有去恐惧,因为你恐惧和不恐惧它都要长的。时间就是这样,恐惧它也得来,都是必经之路。

我根本不想我年龄多大,之前我填表的时候我还思考呢,我哪年生的,我多大了,我根本就不记得。我也不过生日,以前我爸爸妈妈要给我过的,他们去世以后我就不记这个了。女儿告诉我,妈妈,忘记年龄,你就是你自己,快快乐乐,所以我说那以后不过生日,她说好,她也不过生日。我觉得生日是妈妈的苦难日子,但是我妈妈已经去世了,我就不再去记。

吴彦姝(右二)与父母的合照

我妈妈学国文系,从小她要求我背《爱莲说》,写毛笔字,我父亲让我写古诗。我最开始喜欢散文,《背影》,后来慢慢地也读一些小说,爸爸从小就让我读《红楼梦》,我女儿也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我们那个时候更推崇的是苏联的小说,《静静的顿河》、《安娜·卡列尼娜》这些。

《红楼梦》里我喜欢史湘云、薛宝钗,史湘云她是最可爱的,醉卧牡丹花丛,我不喜欢林黛玉。我现在看书比较少,因为眼睛看书很累,我就听书。有的时候看看电视,看电影或插花,在院子里运运球,到处找篮筐投。

我上中学的爱好不只是篮球,我还是体操全能,自由体操、高低杠、跳马、平衡木,我是我们省的体操全能冠军。我对什么都好奇,排球我也打过,但是我没有被选到排球队,我是在篮球队和体操队。假期军训的时候,他们还去看我,我正在单杠上练回环呢,从上头跳下来,教练把我扶住,我妈妈吓一跳,我爸爸说没事,有教练呢。

所以别人都以为我喜欢的花会是淡雅的、白色的花,其实不是,我就喜欢浓郁的,色彩热烈的。插花的时候我常常会以一个大的牡丹花或者是芍药、绣球花、大荷花作为主花。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我的插花老师说你喜欢秋天啊,她说秋天的色彩比较丰富,所以她们就说给姥姥插花的时候插秋色。我在大理的时候,女儿从昆明订花送我,我就问酒店借了好多花瓶,房间桌子上都插着花。

吴彦姝在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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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年龄都经历过社会的变迁,各种不同的风浪,这个都成为过去了,所以妈妈这个角色很多地方我是理解的。

我这个人胸无大志,一个事情不行,那就不要做嘛,就做别的去。我好奇心比较重,能量也比较大。我们年轻的时候,剧里要表现挑担子。剧院让我们到农村去体验生活,我就使劲担,水桶里的水在里头这么晃,共振,还不会溅出去,练得肩膀都红了,破了。这对我们来说比较苦,但它会有很大的收获,这次我在大理就有担担子的戏。

我这个人乐观得很,没觉得苦,因为我的爸爸妈妈太爱我了,我们家都很快乐,我有了孩子以后,我们家里也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对孩子的教育有不同的看法,我们会争论,那都是一些小事,谁家里面还能没有个争论?

因为被爱,我现在不跟女儿住在一起,我也有安全感,我对我自己很信任,我对我的身体很了解。他们虽然也说妈妈你40度了,去医院你不叫我,但是他们也很信任我。

我父亲是一个很开明、很开放的人,他教我玩象棋、跳棋,他也爱打篮球,我们一起在医学院的操场上打篮球,后来我就进校队了。像我到话剧院去演戏,我妈妈不同意。我妈妈有旧的思想,在她看来话剧虽然是新剧,但也属于抛头露面,我父亲说不要紧,让她去,行行出状元,你让她做她爱的事情,她不爱,她就做不好。

青年时期的吴彦姝

他们原来是想让我学医,做个好大夫,因为他们都在医学院。但是我特别害怕解剖学,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就害怕,回来睡不着觉,后来我父亲就觉得我恐怕不是这个料。正因为我是独生女,他们要求我一定要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如果你不做好你自己,你没有前途,就不会被人认可。

我的父母把我养大了,我把他们也打理得很好,他们走了,这是必经之路,我虽然很想念他们,我也不会沉浸在里头出不来,我对我的先生也尽到了责任,我的母亲在我先生之后去世的,我的母亲生活得很好。那些年我一直不觉得苦,照顾他们不觉得累,他们有一点好转我就很开心。

我这个人胸无大志,我哪个阶段我都特别欣赏。当然我也有高光时刻,比如演《刘胡兰》的时候,得到周恩来总理的接见。还有每一次得奖,2015年以后,我演过三个主角,都得奖了。一个是儿童电影《红尖尖》,得了圣地亚哥国际儿童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又见奈良》得了明斯克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妈妈!》得了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最佳女主角,这个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我演的配角得到了金鸡奖,还有两个入围了金马奖和金像奖。所以我觉得我每一个阶段都特别开心,都得到了意外的肯定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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