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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在“网格”:城中村居民的非常26天

广州上一轮疫情中,2022年5月14日,白云区人和镇全域解除管控。居民们走出水马围成的卡口,举起手机打开电筒,照亮黑夜。(人民视觉/图)

汪青青在微信群里看到过那条“闹事”的视频。她说视频黑乎乎的,人又多又吵,听不清说什么,只知道“闹事”的人是去要吃的,最后“领导”给他们每人两瓶八宝粥。

汪青青不知道的是,视频是阿梁拍的。那天晚上,阿梁举着手机站在“领导”跟前,因为怕惹麻烦不敢发问,录进去的声音都是“带头大哥”的。后来人越聚越多,阿梁就越退越远,站在风暴中心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

阿梁拍的“领导”就是周洋,他是广州市白云区嘉禾街道太和社区03网格的网格长,阿梁和汪青青是03网格的居民。2022年11月13日晚上,上百位被封了10天的居民将周洋围住,问他怎么解决吃饭问题,什么时候能够解封。周洋没穿防护服站在人群中间,挨个解答,作出承诺。对话持续了两个小时,直到人群怒气平息散去。

事后,有人将这段对话视频上传到微博,引起网友关注。有网友评价“沟通是解决问题最好的途径”,也有人疑惑为什么会出现这场对话,03网格发生了什么。

作为疫情防控最小单元,水马、铁皮切断了网格内外流动,网格里形成了“小社会”。从11月3日临时管控至11月28日白云区公交、地铁有序恢复,这一个月,03网格的五千多位居民和网格员们有过不解与冲突,有过沟通与对话,也有过对城市烟火的共同守望。

2022年11月13日晚,广州市白云区嘉禾街道太和社区03网格内,网格长周洋与居民对话。(南方日报视频截图/图)

水马围住网格居民

太和社区住的大多是在广州打工的外地人,来自天南地北,互不相识。这里遍布城中村,建筑密集、低矮,通风效果不好,病毒传播风险较高。

为了形成可控的封闭区域,太和社区划分了5个抗疫网格。围上高高的红色水马,网格中人的命运也短暂勾连在一起。

封控在03网格的日子,汪青青过得浑噩。除了吃饭,剩下时间都在床上。她要么刷抖音,要么看电视,偶尔也会在十平米左右的宿舍里走来走去。累了就睡,睡醒刷手机,不分白天黑夜。

汪青青是陕西汉中人,16岁就到广州打工,20岁回家结婚生子。生下老二后,她又回到广州,在一家服装厂干了四五年。靠多年攒下的积蓄,夫妻俩在老家买了房,每个月要还三四千元房贷。两个孩子老人带着,夫妻俩只有过年时才回家。

住在广州城中村,汪青青挺知足。“别人都说城中村很破很旧,但我觉得这里还可以,我们老家的镇子很小,这里只是一个村就这么大。”她租的是夫妻房,房租每月两百多元,但因丈夫在佛山工作,多数时间她一个人住。要不是碰上封控,每周日休息时,她总到附近的商场逛街,买衣服和生活用品,中午再做上三个菜。

阿梁过得比汪青青拮据。他是广西人,初中辍学后到广州打工,进了服装厂。一个月休3天,每天工作至少12小时,能赚五六千元,4000元寄回家,剩下的留着自己生活。他舍不得买贵重的东西,一千多元买的手机用了几年,得常清内存。

11月3日被封时,阿梁没有惊慌,他准备好三天的物资——几包饼干。这事他有经验,2022年4月,阿梁被封一个多月,但每天都能下楼买饭,他以为这次也能轻松度过。汪青青的物资准备的比阿梁扎实,除了肉和菜外,她还准备了十斤大米,几把挂面,足够吃一周。

很快,俩人发现情况跟自己预想的不一样。最初通知封三天,到时间了却没解封。囤的菜吃完后,汪青青只能靠同事接济土豆、萝卜、包菜等耐储存的食物。

封控一周后,03网格里的很多人都开始为食物发愁。这里住着的多是工厂工人、小摊贩,因靠近南天百货临时工市场,还住了很多打日结零工的人,房租每月200至800元不等,有些家里连锅碗瓢盆都没有。

汪青青曾刷到一条视频,一位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在橙色塑料水桶里煮泡面,两块面饼飘在水上,桶底沉着“热得快”。汪青青不知道这个人属于哪个网格,但可以确定就住在附近。

广州白云区嘉禾街道部分网格划分。(受访者供图/图)

三天又三天

11月8日,周洋被抽调支援03网格那天,网格内的防疫形势正在变得严峻。

由于确诊病例增多,03网格成了高风险地区,也是同期白云区疫情最严重的,网格内实行“足不出户、上门服务”等更为严格的封控措施。有几天晚上,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网格里转运密接人员,最多时要忙到清晨五六点。

每次转运的人离得很近的时候,汪青青都害怕轮到自己。饿着肚子的阿梁则一个人在家生闷气:“巴掌大的地方,为什么都不安排物资呢?”

除了每日有人上门核酸,阿梁觉得当时没有感受到来自网格员的其他保障,微信群里@网格员,也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作为网格长,周洋知道问题出在哪,却很难改变。“那时候人手不够,只有50人左右,完成工作的效率肯定受到极大影响。有些女同志已经累坐地上不想起来,再叫她做的话,可能都会直接哭出来。”

47岁的周洋是白云区一名处级干部,曾长期在镇街基层工作。在同事眼里,周洋不怕事、有担当,遇事不会优柔寡断,有看不过眼的也敢说话。

周洋坦言,初到03网格,带队伍是很大的难题。网格员队伍是临时组建的,有国企员工、老师、机关干部、社会志愿者等,互相并不熟,网格长对他们的约束力有限。曾有机构派30人来支援,周洋安排他们穿上防护服给居民送物资,却被拒绝了。带队的人说,他们“不能被感染”。

几番沟通无果,虽然人手紧缺,周洋还是要求这30人离开03网格。他说,自己能做的就是科学、合理、公平地安排工作。“不能让干活的人使劲干,不想干活的人天天闲着,这样大家会觉得很不公平,心里难受。”

部分支援力量到达后,周洋理顺分工,将网格内所有工作人员重新分成7组:综合数据组、核酸检测组、转运协调组、医疗关怀组、医疗物资保障组、生活物资配送组、秩序维护组。虽然工作组类型基本覆盖封控区内各类保障,但由于人手太少,有些保障大打折扣。

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教授郭巍青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与早期封控不同,现在的封控初期都较为平稳,三天不会有问题;如果又三天,顶一顶也没事。但到第七天仍在封控状态的话,人的心理以及物质条件就会开始出现问题。

所以当一个地方封控超过7天,可能一些问题就会爆发。“对于网格长,要预先做好思想准备,不至于出问题时太过被动。”郭巍青建议。

在周洋看来,不稳定因素始终存在,关键在于,事前怎么预防,事中怎么处理,以及事后怎么落实诉求。周洋知道当时的网格运行不太顺畅,但总体算是平稳。可他不知道的是,表面的平稳下是物资短缺、情绪积压和怨气发酵,并且在几天后达到极限。

巷子里的对话

封控的第11天,看上去“风平浪静”的03网格悄悄地泛起一丝涟漪。

阿梁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11月13日晚6时,有位“大哥”在群里说:“你们谁愿意下去的跟我下去,找他们问一下什么时候解封,有没有物资。”响应的人不少,一个二十多人的新群很快建立。

阿梁犹豫要不要跟着“大哥”一起下去,住在附近网格的同事都劝他别强出头,但不去家里没东西可吃,阿梁想争取一下。

汪青青知道网格里有人“闹事”,她觉得去闹的人可能真的没有粮食吃了。“我当时没有下去,是因为还有吃的,可以再忍忍。”

接到居民聚集起来的紧急通知时,周洋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当时担心形成群体性事件,形成不可预测的意外事件,更担心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周洋对南方周末记者回忆。一位网格长解释,按照网格负责制,网格里所有事都由网格长解决,群众出了问题也是网格长来背。

几十位居民拨开围住03网格的水马,继续往外走,在一处卡口被穿蓝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拦了下来,工作人员用喇叭对着他们喊:“不要闹。”

喊话没起作用,人群不愿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有居民向“蓝大褂”抱怨:“吃的也没有,买也买不到。”

汪青青知道那处卡口,它靠近竹仔园篮球场,附近有一汪池塘。“闹事”居民们聚在一条黑乎乎的巷子里,那是03网格的主干道,也叫“竹仔园一条街”,不到300米,两边都是铺面,有药店、超市、餐馆还有百货店。虽是主干道,但仅容得下两辆车对向行驶。

没被封控时,那条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天黑的时候,路两边都是摆摊的人,从街头摆到巷尾,卖各种小吃,直到深夜才会散去。汪青青常去,吃一份鸡脚、两串炸豆腐、一碗麻辣烫。阿梁则称,那条街上每家店自己都吃过。

人群聚集那天,巷子两旁的商铺都关着门。在一盏亮着的路灯下,周洋被上百位情绪激动的居民围住,一二十台举起的手机向他对准,一个个问题和诉求也扑面而来。周洋出来得着急,没穿防护服。但转念一想,这样和群众的隔阂反而少了一层,不会有拒人千里的感觉。

一场面对面的对话开始了。

有人发问:“我们网格有多少阳性病例?什么时候才能解封?”周洋坦诚作答。

又一居民提问:“吃饭问题怎么解决?”周洋回答:“我们会努力解决。”

但这个回答并未让提问人满意:“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对话持续了两个小时,问题多集中在物资能否保障,信息可否透明,以及什么时候能够解封。现场气氛并不总是平和的,很多时候要喊要吼,甚至夹杂着脏话。

周洋准备好纸笔,让居民写下自己的诉求,并记录每户需要物资的人数。事后,他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群众在气头上,你得从他们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他们心里积压了情绪,需要感同身受的同理心抚慰,也确有一些困难需要解决。”

那天晚上,阿梁分到了两瓶八宝粥。第二天收到了盒饭,半盒米饭半盒菜,那是周洋承诺的物资。阿梁吃得很香,“就像很久没吃过东西,突然拿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信任不是压出来的”

聚集的人群散去后,周洋有种度过难关的感受,“起码没有到不可控的地步”。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与网格居民对话的视频在网上火了。

有网友评论:“非常时期,需要有温度的管理和沟通,只要好好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这才是做事的正确方式,如果都这样,民众哪有这么多怨气。”“信任是交流来的,不是压出来的。”

周洋“出圈”了。多家媒体发出采访邀请,好友也打来电话,说如果当时在现场的是自己,可能会紧张到不知说什么。

但周洋觉得这是一件平常事,也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不值得被报道,也不想被拔得那么高。这也并非周洋首次应对类似局面,在此前工作中他积累了丰富经验:“这种事得抓早抓小,不能让小事拖大,大事拖炸。”

同时,他也清楚03网格并非无懈可击,还是有问题存在的。“这些问题不是靠八宝粥和方便面就能解决,而是要靠完善服务、保障群众的手段、方式、渠道、力量,以及及时听取群众的意见。所以,当天晚上我说会尽一切努力尽快改变目前这种状态。”

阿梁事后在新闻里看到了周洋,他承认周洋态度好、说话和气,很耐心地听居民们讲完所有需求,也没有跟大家起冲突。但作为那天晚上围住周洋的人,他认为网格长本就应该做好居民的生活保障:“跟锦上添花相比,我更想要雪中送炭。”

阿梁不知道的是,11月13日晚,因没穿防护服进入仍有确诊病例的高风险区域,从现场回去后,周洋在酒店进行为期5天的隔离。隔离期间,周洋每天盯着03网格的动态,确保生活物资送到居民手上:“那是我承诺的,要兜底群众吃的问题。”

11月14日,罗松盛接任周洋成了03网格的网格长,他和周洋是同事。罗松盛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经过那晚“对话”,03网格内的群众情绪有所稳定,情况也有所改善。

改善主要源于增派人手,网格员队伍从原来50人左右扩充至120人左右。再加上转运出去的居民约2000人,网格内工作量减少,工作效率增加。阿梁几乎每天都能领到物资,有时是八宝粥和饼干,有时是方便面和饼干,他从网上买的2斤大米也送到了手里。

此前并不顺畅的沟通渠道也在改善,在原本7个工作组的基础上,增加了党群服务联络组。罗松盛派几名工作人员专门盯着9个微信群,只要有03网格居民在群里反映困难,就第一时间回复。“以前可能二十分钟才有回复,现在一分钟就有回应。一分钟和二十分钟在心理上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居民不满在迅速减少。“(以前)最高峰时,群里提出的要求、疑问一天达到八十多条,目前已经降到5条以内,基本是问什么时候解封。像‘东西没有送到’或是‘没领到物资’的疑问已经归零。”罗松盛说。

期盼熟悉的风景

虽然网格内情况有所改善,但罗松盛每天仍要与居民沟通十多次:有人刚来广州半个月,工资还没发就被封控了,没钱买东西吃;有人身体不好,不能常吃八宝粥、面包,想吃饭。

罗松盛说,面对这样的诉求,他们会自掏腰包买菜买肉,或者将自己吃的盒饭分出来给居民。“群众要求也不高,只要及时回应他的诉求,解决他的温饱就行。但群众太多了,工作人员精力有限,只能说尽可能去满足。”

长时间的封控,对网格里的居民是挑战,对于网格员也是。“我们保障的是几千人的吃喝拉撒。”罗松盛描述,工作人员每天上门测核酸、派送物资,再把垃圾一袋袋拎下来。“穿‘大白’不提任何东西走二十分钟就会全身湿透,经常等到吃饭时,饭都凉了,青菜也捂黄了。”

如果居民生病了,哪怕是凌晨四点,网格长也必须到位。会先上门了解情况,协调医疗组进行检查,如果病得比较重确需送医的,要安排人“手把手交接到医院,再手把手接回来,达到闭环管理”。

“我们每到一个网格,从不熟到熟,都是一个巷子一个巷子踏出来的。”罗松盛说,和网格里的居民一样,他也期盼着解封。

封控17天之后,11月20日上午,03网格居民连续5天核酸阴性,顺利解封。红色水马开了一个放行的口子,阿梁出去买了一份红烧鱼块饭和葡萄味的奶茶:“17天没喝到甜甜的东西了。”

很快,新一轮封控消息传来。11月21日起,白云区实行严格限制人员流动、临时交通管控等防控措施。出租房里还有2斤大米,阿梁又赶紧买了几包泡面——兜里的钱所剩不多,交房租的时间也快到了。

再次封控,03网格管理没有那么严,居民可以下楼测核酸。因为排队的人多,汪青青每次会急匆匆赶去,测完再慢悠悠往回走。两三分钟的路程,她走得格外珍惜,尽管路两旁高高的红色水马遮住了她熟悉的风景。

阿梁也能下楼买饭了。在太和社区01网格,马大叔开的快餐店多是像阿梁一样不会做饭的客人光顾。

五十多岁的马大叔夫妇是重庆人,来广州开餐馆近二十年。被封控的十几天里,夫妇俩没为吃的发过愁,但仍操心每月房租。因为病例不多,11月17日马大叔就开门做起生意,来买饭的多是附近网格里的人。

最近卖得最好的是回锅肉、土豆烧鸡,15元一份,米饭不要钱。马大叔妻子盛饭时使劲压,把饭盒装得满满当当。马大叔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些顾客直说好久没吃肉了。

11月27日,白云区许多区域解除临时管控,包括旁边的太和社区02网格(除高风险区外)。03网格的居民们仿佛看见了曙光,开始考虑解封后的生活。

年关将至,汪青青在盘算,从广州回老家也许要自费隔离,她舍不得那个钱。阿梁打算过年不回老家了,留在广州。原来打工的服装厂不知能否复工,他想找份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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