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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与人生,让我写到差点掉下眼泪

我出生在一个地动山摇的年月,听老辈人讲,从河北方向千军万马跑来无边无际的老鼠,从我们村呼啸而过,后来才知道河北地震了。那一年三位老人家离开了我们。那一年,村里还没有一台电视,孩子们夜里所有的娱乐,都在月亮和星光之下,玩捉迷藏的游戏,大人们在灯下纺花拉呱,或者在炕头盘桓。

大概在我五六岁时,一个炸雷般的消息在村子上空回荡,村西边的油田家有电视,而且是彩色电视。我们对于电视是什么玩意儿无从想象,大着胆子蹭到油田职工宿舍的大门,被人家热情邀请进去。

院子里桌上摆着一台方壳的东西,留着烫发和小胡子的青年工人,他啪地拧开一个按钮,方壳子出现了雪花一样的东西,随后画面逐渐清晰,看到一轮血红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郭靖弯弓搭箭对着天空,耳畔响起继续的前奏,然后歌声传出:“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抛开世事断愁怨,相伴到天边。”

村西边的油田家有电视,而且是彩色电视

村里的大人孩子呆若木鸡,灵魂出窍,那个方盒子散发出的魔力让我们如痴如狂。《射雕英雄传》《霍元甲》《陈真》,我都是在油田工人的大院里看的,尤其喜欢陈真,觉得霍元甲太窝囊,独臂老人死得快,不如陈真快意恩仇,关键是他腿功漂亮。主题歌“海滴,这是雷滴噶!”成了孩子们苦练踢腿的伴奏曲。

后来听说,由于村民实在太不不懂规矩,油田家的拒绝再提供看电视,村里后生们还和油田工人大展拳脚,混战了一场,把那几年看电视学来的功夫倒是都用上了。我现在怀疑,他们只是用功夫来纪念一块看电视的时光,毕竟村里电视越来越多了。

我10岁的时候离开村子,随父亲进城到了濮阳,最初几年依然没有电视可看,错过了90年世界杯,巴乔、斯基拉奇那些摄魂夺魄的名字,来自于队友的转述。街道上横行的混子们,脑后扎着小尾巴辫儿,听说罗伯特巴乔亦有贡献。

家里终于买了彩色电视,那是我们家唯一值钱的财产,毕竟在一个人民教师家庭,家徒四壁是一种美德。那时候的小偷是有些真本事的,他们从暖气管子爬上三楼我家,全家都在酣然高卧,小偷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和抽屉,把衣服抱到客厅慢慢搜寻,每次都一无所获,小偷气得不再原路返回,打开门就走,害得我挨老妈一顿骂,说我最后进家忘了关门。电视值点钱,但对小偷来说,他们实在是,太沉了。

巴乔在射丢点球后黯然神伤的身影,俘虏了全球女球迷的心

92 欧洲杯是我第一次看世界大赛,韩乔生老师的声音嘎嘣脆,他念出了那句著名的台词:“丹麦人最后赴宴,却捧走了所有的蛋糕。”我的看球初体验就遭遇了最美的童话,这让我一见足球误终身。我最爱的荷兰三剑客已经逐渐归隐,博格坎普、温格、亨利正走在去阿森纳的路上。

黑天鹅、辫帅、绿茵王子,荷兰三剑客是我青春时代的偶像

到了94世界杯,我高二,一个本该头悬梁锥刺骨的年份,却成了我足球的饕餮之夜,一路陪伴巴乔从小组打到决赛,看着贝贝托跑向场边跳起了摇篮舞,看着马拉多纳率领阿根廷队所向披靡却被逐出世界杯。

巴乔决赛在球门前落寞的身影,那个时刻奠定了我一生的审美,足球不是由奖杯铸就的,它是由一些最美的时刻所建构,可以是最伟大的表演、最悲伤的时分、最感人的镜头和最传奇的故事,而奖杯置于他们之下。

巴西人进球后跳舞有着历史悠久,其中贝贝托的摇篮舞最为著名

94世界杯,94年甲A首届联赛,95年美洲杯,中国足球全面普及的黄金时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我们一中尘土飞扬的操场上,每天放学必有至少200个孩子在吃土。当时所有孩子都以加入足球队为荣,有受到混混欺负的孩子含泪要加入我们队,说那样混子们就不敢再打他了。

大学四年,我几乎没看过电视,那个年月跟爸妈打电话都得去IC卡电话亭。说来神奇,一场阿森纳的比赛没看,我竟然成了阿森纳的铁杆球迷,谢谢《体坛周报》《足球》,报道英超的记者绝对是文学青年,写阿森纳水银泻地般的进攻再一次掀翻曼联。写博格坎普妙到毫巅的停球,亨利仿佛滑翔于球场之上,说儒雅的温格在球场边皱起了眉头。那时候读到的名字都是颜强、大眼睛、周文渊、皇家马德兴。

2010年世界杯的时候,女儿已上小学,我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为了不吵醒女儿,我把客厅的电视声音开到最小,灯也不敢开,每当一个进球来袭,我的手在黑暗中狂舞,为了不让自己的怒吼发出声音,只好咬着衣角,分不清是呼吸还是呻吟。

看球会饿,只能找到闺女吃的虾片,这虾片儿嚼上去声音太响了,我就放在嘴里,把它慢慢含化。决赛是我们六根的六个人一块看的,在簋街一家驴友餐厅,大屏幕看着伊涅斯塔打进决定性进球,那成了我们六根逢喝酒必回味的场景之一。

决赛是我们六根的六个人一块看的,在簋街一家驴友餐厅

看球的条件越来越好了,2014年夏天,在北京西三环一个路边等人,我们坐在啤酒花园,面前是巨大的屏幕,目睹了巴西队被德国队大屠杀,巴西小朋友在看台上哭泣,大卫路易斯在球场上痛哭。

比赛看完,接到朋友,我开着我的小富康,5个人穿越凌晨的北京回到通州,半途轮胎没气了,就这样咯咯噔噔坚持到家。我们等的那个朋友曾写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为众人抱火的,不可使他冻毙于风雪;为世界开辟道路的,不可使他困顿于荆棘。”不少人以为这句话来自《圣经》。

这届世界杯,在家守着电视看

这届世界杯,在家守着电视看,完了俄罗斯世界杯,嫌吵的时候用电脑看,下楼河边散步就举着手机一路前行,从来没这么富足过,但年轻时看世界杯的幸福,也逐渐远去。世界已经是年轻人的,他们主导着新的潮流,而我越来越愤世嫉俗。

比如我看到海信在赛场的围栏广告,“海信电视中国第一,世界第二。”引起了一些争议,有的时候弹幕上议论广告的比看球的都热闹,作为一个学广告学的人,我认为他们的争论很业余,这根本不违反广告法。

至于有网友说强调自己是世界第二,是灭自己锐气长他人威风,这些人显然没听说过一则经典广告,广告业奠基人奥格威谈广告的书里边,写过一家租车公司的广告文案,“如果你只是第二名,除了更努力,别无他法”“只是老二,那人们为什么来找我们?”他们不懂第二名背后的雄心。

我看后来海信改成了“中国制造,一起努力”,这倒是正确了,格局大了,但也失去了应有的霸气。这就像德国队,本来铁血严谨朴实认真,说一不二,结果改成了瓜迪奥拉式的传控,倒是符合了先进足球潮流,但也失去了他独有的霸气。有点可惜。

本届世界杯状态爆棚的梅老板走过海信的广告牌子

拉拉杂杂絮叨了这么多,我写我看球的历史,大家看到的是我的口述史。一个70后,经历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全过程,80年代被称为中国农村的黄金时代,在城市里被誉为白衣飘飘的年代,90年代也是那么的充满希望,一切都是热腾腾的,每一家企业都奋勇挣钱,老百姓满头大汗带着笑容,遍地都是工作机会。谁能想到人到中年,我过上了困于一隅看电视的日子。

生活啊,就是一个你不断被判罚任意球点球的过程,是你不断被放水黑哨的过程,我们经历了很多的美好时代,也经历了假球黑哨的年代。但是,丹麦人的狂欢,希腊人的神话,罗纳尔多的阿福头,欧文的追风进球,齐达内的铁头,马拉多纳的眼泪,马拉多纳伤心的眼泪,会永远在我们记忆里,他们是我们在深沟中仰望的星空。

有一件美好的小事叫看球,谢谢足球,为我循规蹈矩的人生增添了太多乐趣,甚至在某些时间段,成为我的信仰。每想到此,感激无言。

作者简介:

潘采夫,70后,河南濮阳人,作家,资深媒体人。曾在《新京报》文化副刊部、评论部任编辑、体育部主编,后任《南都周刊》主笔,2015年7月加入小猪,任小猪短租副总裁。2020年加入大米和小米。

曾担任《锵锵三人行》、《圆桌派》评论嘉宾、《中国之声》评论嘉宾等。创办有谈话类音频节目《跑题大会》、 《两杆老烟枪My Ars》等。

著有文化评论集《贰时代》,文化随笔集《十字街骑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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