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华人分享在加拿大摸索孩子教育——大头上学记

大头大头

下雨不愁

别人有伞

我有大头

细雨霏霏，大头奶声奶气地唱着儿歌上学。他已四岁多，到了上学前班的年纪，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背着书包牵着狗，活脱脱就是他伴读的书僮。

在加拿大，孩子未满十二岁，法律上要求不能独处，必须要有一位成人陪着，这便无形增大了育儿的成本。虽说上学的费用全免，但一个大人全职照顾或托人照看的花费价格不菲，故坊间对人优先秩序有这样的传言:小孩排第一，女人第二，狗第三，男人第四。可见小孩在这社会多么金贵，因为儿童是弱势群体，法律上要求优先照顾理所当然，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越高，对弱势群体的照顾越好，在此可见一斑。

这所谓的学前教育，与幼儿园无异，以玩为主，学习为辅。学生到校，多了些玩伴，这下子更好玩了，上课十五分钟，玩一个小时。学校有着各式各样的玩具，简直就是孩子们的乐园。

万圣节到了，这天是孩子们的狂欢节，这原本是西方的鬼节，纪念已故的先人，然而到了学校，老师和学生却穿着不同的卡通服装，妖魔鬼怪，应有尽有。当时，电视里正热播加勒比海海盗，大头戴着海盗帽，扎着打瞎一只眼的绑带，胸前别着一枚五角星勋章，腰佩腰刀，神气活现地上学......

圣诞节的狂欢后又到情人节，大头这小屁孩却过起了情人节，收到了许多礼物和贺卡，多是班上女孩送的，其中，有一张自制作的卡片，上面贴着两块金色的心形巧克力，穿着一支爱神丘毕特的神箭，旁边用不同颜色的腊笔，写着几个歪瓜裂枣的字母”love” ， 这是班上一个小黑女孩送的......

几个月下来，这放羊式的教育与我传统的教育理念大相径庭，有道是:业精于勤而荒于嬉，我心里不由得犯了几声嘀咕，这样下去，能学到东西?显然如此作法非我所愿，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他的教育方式也就提到了日程上，对于如何教化他我颇费一番心思，望子成龙，人之常情，我遍读了许多育儿经，什么虎妈狼爸，犹太人母亲激发幼儿内心的潜能，话虽说好，但这小儿生在加拿大，老婆老蚌怀珠，我是中年得子，自然爱如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平时与小孩玩在一起，没大没小，严父的人设早已荡然无存。

中国式的狼爸虎妈（蔡美儿）育儿，棍棒底下出孝子，狼爸萧百佑名言:三天一顿打，孩子进北大。简单粗暴，立竿见影，但都是父母急功近利，揠苗助长的行为，这与蛮夫野妇的作派无异，这在加拿大很不现实，为孩子学习之事体罚儿童，为文明人所不齿，搞不好你吃不了兜着走，不但会吃官，还会被剥夺孩子的监护权;而犹太母亲激发孩子的好奇心与求知欲，促其奋发向上，这固然是好，我们应该承认，犹太人是我们人类中一个优秀的族群，同一小小的族裔就有多达二百人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他们在教书育人上确有过人之处。然而，对于大头这样的孩童，虽天资聪颖，却生性顽皮，激发其内在潜能谈何容易，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送他到琴行学钢琴，他座在琴櫈上，用脚敲击琴健;你教他数学，他当面把你出的题笑嘻嘻地撕毁。油盐不进，你打不得骂不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便摸到了大头的软肋。

大头爱看动画片，爱玩具，每天吃完晚饭，便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视机频幕前看儿童动画片。《变形金刚》一集接一集推出，他又极喜欢收集各种金刚动漫卡通的造型玩具，而商家深知儿童的消费需求，每到重要的动画片推出，与动漫形象相似的玩具广告也铺天盖地，各大玩具店的卖场里的显要位置同时摆放该玩具，大头每到那里，脚便象长了钉子，怎么也移不开，两眼放光，如醉如痴。开始我给他买，后来我就横竖不买，因为这类的玩具家里太多，一个系列不知多少个，最后，我与大头搭成了一个协议，要买玩具可以，要大头自己去挣钱自己买。

我把他要算的数学题列出，他每算一道题就可以得二仙，如同积分，积到一定的钱数就可以购买所需的玩具。

这一招银弹的策略果然凑效，从此以后，每到吃完晚饭，大头便嚷着要我出题，他开始努力地挣起他的钱数，我开始是由易到难，循序渐进，让他吃到点甜头，即时兑付，信守承诺。他做的题越多，买到的玩具也就越多。这样我就成功地解决了他不爱学习的毛病，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学业也日见精进。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到了小学二年级，大头参加多伦多大学举办的全国袋鼠数学竞赛，初试啼音，一鸣惊人!

加拿大为培养自己的人才煞费苦心，对于小孩亦从小抓起，正如中国举办的华罗庚数学竞赛，加拿大由多伦多大学数学系组办全国的数学竟赛—袋鼠数学，每年三月大学放春假的某个星期天举行，考前星期六按不同年级在各考点校园进行考前陪训，星期天早上提前注册，四方的学子云集校园，如书生赶考，全国几十个考点同时进行。既是竟赛，要分出胜负，自然有很深的难度，统一阅卷，一个月后在网上公布各年级的获奖排名，维多利亚节在多大校园举办获胜者颁奖。

大头获得了二年期全国第二名的成绩。

大头天资聪颖，怎么看都象”gift”的学生，而加拿大执行的是平权教育，没有象国内的统一考试，分出重点和普通学校，但教育系统却从小找出智力超群的儿童，分班培养，这就是我们俗称的天才班，但这得由所在的班级老师推荐，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很多全凭老师的好恶，然后由学校出资，聘请注册的心理学家测试，按一整套科学量化的标准，测试出人群中的聪明人，这是英国人创造的一套测试智商的体系，名曰;WISC 韦克斯勒儿童智力量表。

尽管大头在班上成绩斐然，一骑绝尘，力甩众人几条街，但老师就是不推荐，跟她说了一下，她说到这个学期末就推荐，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看她没有什么动静，我的心也就不免有些着急起来。没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因为我固有的观念，这所谓的天才班，就像我们国内的重点班，师资力量较雄厚，入其门对日后的升学大有裨益。

一个新移民，对于加拿大的生活来说，就如同闯入了一个色彩纷呈的谜宫。生活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大家彼此都独自在自己的小路上穿行探索，一边进行着筛选，一边舍弃一些东西，斟别出对己有价值的筹码，如竟赛成绩，做义工的时数等，为己所用，在孩子升学的路上，赌它一把。但对于不同的人来说，这谜宫的神秘程度不同。有些人对里面的神秘了如指掌，有些人却浑然不知，有些人道听途说略知一二，我显然是属于后者，这里面的水很深，其中一些升学的游戏规则的门道完全颠覆了我固有的认知，而我最常犯的错误却总是自以为是，在一次与一位家长闲聊后，他告诉我可以自己出资对孩子进行测试，不必依赖老师推荐，我这才知道有这等好事，我便在教育局的网页上，找到了一位注册的心理学家，在我交纳了$500的费用后，大头的智商测试得以在几天后进行。

测试的结果出炉，大头智商不低，总评达:99.6% ，接下来，心理学家写了一篇长长的测试报告送达学校，大头进入天才班也就大功告成。

到了天才班，加上搬家，原来小学的同学就鲜有往来，就象人生旅途的交叉点，只一经过，再无交集，曾有过的青涩如葱的岁月，如同镀上黄昏的光圈，淡忘于流年......

学校的功课依旧很轻松，与普通班没有多大的区别，还是与教学大纲按步就班进行，只是数学课出题稍重了点，但有一件事却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就是学校的性教育课。

那日，大头把学校印发的宣传资料带回家里，是老师复印的英国公校的资料，上面除了几行字的说明，还配有四幅漫画，用父母的性区别男女的不同，另两幅漫画是一个男孩用厕所泵捅女孩的乳房，男孩一脸坏笑，女孩花容失色。这四幅漫画看得我极度不爽，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受到的教育，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男女授受不亲，但小时候却把爱情当成了流氓，如今已把流氓当成爱情，而这里却把流氓当成了童趣!我不由得感慨自己怎么都赶不上时代，落后于潮流。至于以后同性恋合法化的性教育，更使我的三观碎了一地，我虽不快，却只能闭上嘴，保持沉默，这是后话。

我看大头，他丝毫没受到这些事情的影响，过早的性教育，也没能催生土生土长的他荷尔蒙过多地分泌而性早熟，丝毫未见他有歌德笔下描绘的少年维持的烦恼的早恋迹象，也没见他与哪个小妞过密地来往，放学以后回家，电脑的屏幕前，他依然晃着脑袋，伴随着他的笑声，那游戏里的小企鹅，还在奋力地跳跃，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悬着的心也就释然了。

日子一如窗外春日阳光下渐渐变绿的树叶，一片，又一片伸展开去，转眼初中两年很快就结束了，多伦多似乎也有点中国中考的气氛，就是学生们考TOPS或IB等所谓的重点中学，每人只能报两所学校，各校自行出题。

大头踌躇满志，参加了TOPS和IB学校的考试，各校的考试近乎暗箱操作，没有公布考试成绩。最后，大头被IB录取，却无缘TOPS。

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事却成了不幸中的万幸，古语有云:橘逾淮北而为枳。加拿大没有统一标准的高考，各校按自己的情况自行出题考试，而大学的录取却按高中11年级学科6门成绩平均分筛选学生，高分者录，而从人性的角度上看，各学校为自己的升学率，自然有意给学生放水，出考题偏轻。而TOPS这样的学校，精选60的童男童女，各路精英云集这弹丸之地厮杀，早出晚归，为夺高分胜出，强强相斗，最后遍体鳞伤。事后证明，TOPS精选的学生，也就前面几个高分获得者得到好的学校好的专业录取，其余的大部分泯然众人，留下一曲苍凉的悲歌，反之，如果事情可以重来，这些学生散落于多伦多各中学，以他们的学养与毅力，宁为鸡头，不做凤尾，自然会鹤立鸡群，傲视群雄，选择好的学校与专业并获得奖学金入读，如探囊取物一般，而非多数人与之无缘，这不由得不令英雄扼腕叹息......

大头最终也放弃了IB，选择家附近一所高中设有天才班的学校就读，既保证了高中的教学质量，又兼顾了升学高分的获得。

华裔子弟多才俊，一如我们这一群技术移民的后代，父辈们都是经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走过的学子，对于应试教育有很多经验，加之传统上有着上千年科举文化的熏陶，这给孩子的成长有不少帮助，更何况这里出题较浅，数理化只要有固定答案，丁是丁， 卯是卯，不难获得高分，难就难在英语难获高分。语言这东西，不是我们的母语，文化背景不一样，造成民族性格和审美风格的各异，一篇文章，仁者见仁 ，智者见智，没有固定的标准，在这里体现得十分明显。

高中十年级的天才班，由学校一位资深的女老师执掌教鞭，白人老太太，有文学博士学位，出过几本文学作品，教学严谨，一丝不苟。当地白人的孩子背地里称其为老巫婆，华人的孩子则戏称梅超风，可见其功力的高强。老太正值女人更年期，喜怒无常。在她严格地看管下，这些从各个学校筛选出来的天才班的孩子，虽然智力超群，学习刻苦，却难入她法眼，很快大头就尝到了滋味。

英文是我们的短板，大头早己进了英语语法SAT标准化训练，参加过Spelling Bee 的比赛和阅读与写作的课外补习班，美国SAT的测试均获得高分，英语的学习花了许多精力，但在期末的考试中，才获得了82的分数，在班上还算稍高，眼看着十一年级还是这位老师执教，而十一年级的英文成绩是大学录取的必修课，班上的同学也大都获得了低分成绩，虽然坊间有这样的传言，到了十一年级，学校就会放水，出题偏浅，便于学生申请大学，但谁也不能保证，万一还是她这样的教法，给如此的低分，孩子的前程不就毁了?

多年以来，加拿大的中学各自为政，各自为自己的利益盘算着，学校出于升学率，吸引生源，加拿大地广人稀，老师为留住学生，自己有饭吃不被栽员，早已形成这样的共识，出题偏轻，以致高分者多如牛毛，教与学双方皆大欢喜。每年的教育成果展示，公校与天主教教育局推出的状员榜，放出的瓜一个比一个大，分数高得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有的一个学校竟有多达6名学生满分之事惊现网络，放水之风之烈，可见一斑。

由于各个学校教育水平的参差不一，大学的招生也就变换自己的招数。多大按电脑筛选学生，高分者入，大门洞开，广收生源，学生入学后，却按教学质量严格把关，建立淘汰机制，挤掉水份，剔除不合格的学生，有些专业学生淘汰率高达50%以上，竟争激烈，以致于在高中时获高分入校的新生，不少人甚至怀疑人生，精神压力山大而得了抑郁症，借助酒精和大麻消愁比比皆是，有一年同期竟有几个学生相继跳樓自杀。多大此举，过于惨烈，饱受国人诟病，这些年有所收敛，淘汰率虽没以前那么高，却也达30%，因此，多大被当地人称为眼泪大学，因其第一字母”T”与眼泪的第一个字母相同。多大的成功经验给加国的众大学纷纷效仿，只是各个学校的淘汰率大小不一，从而杜绝了滥芋充数的弊端，保证教学质量，南郭先生也就逃之夭夭。

我至今弄不明白，为何滑铁卢大学被称为自杀大学？虽然，曾有报道学生因功课不及格被校方辞退而自杀的新闻，但那只是个案而己。滑大苦于许多中学学科成绩居高不下而入校后学习能力低下之事久矣，另辟蹊径，由数学系主导，面向世界，每年春夏之交，举办高中年级的数学和电脑科学的竞赛，从中去发现潜在的生员。华山论剑，如一年一度的武林盛会，四方的牛娃云集指定的考点，同一时间做同一套题，决出胜负，胜者排名，在自家的官网上公布，选出30名优胜者到校集训。大头在十年级时参加十二年级数学竞赛而获得受邀到校集训的殊荣。到了学校，与老师们促膝谈心，切磋技艺，三日下来，早己认识彼此，惺惺相惜，临别滑大送上礼物，礼物里夹着学校的申请材料和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外加$1000的支票，叮嘱来年入校时注册之用，话虽如此，只要没收到最后的入学通知书，谁的心都没底。

名校之门依旧紧闭，入学名额有限，申请之人挤破门坎，没有90多分的平均分难入其门，这已是升学市场不争的事实，而放水之风盛行，早己不是什么秘密，现在”梅超风”给的英文学分如此之低，前路茫茫，愁云惨淡，家长们何去何从?

石破天惊，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头所在班级的整个脸书群里的家长们炸了锅，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于是掀起了一股自救的高潮，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家纷纷跳槽逃生，另谋出路。

有钱的跑到私立学校修十一年级的英文，没钱的参加多伦多教育局的夜校或署期班，修得英文高分，为敲开名校大学之门，押上最后一块筹码。虽然在”梅超风”鞭下，英文大有长进，而眼下十年寒窗苦读，好事将近，修成正果，在这节骨眼上，不能因英文拖累而功败垂成，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离去，我也觉得是应该想办法的时候了，我不由得对大头提了一嘴，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这时候，大头倒淡定，他说不在天才班修英文，转到学校里的普通班修十一年级英语，避开这个老师，我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很快就给校长写了一封信，借故英文课与他爱的一门学科课时上有冲突，拟转到另一个普通班学习英语，这事很快就获得校长的批准。

到了普通班，新学年来了一位年轻的实习女老师执教，亚裔，大学刚毕业，她引入新的教育理念，一些作法不再沿用传统的教育形式，而重在培养学生应用新技术的能力，说白了就是用电脑投影等功能在台上当众演讲，不再如过去一样写一篇作文呈老师批阅。

大头多年来进行DECA(Distributive Education Of America)的演讲训练，曾在多伦多市的演讲比赛中榜上有名，嘴象抹了油一般，又若悬河，滔滔不绝，加之遗传其母皎好的面容，唇红齿白，一米八的个子，如玉树临风，深得女老师喜爱，年终英文成绩，一飞冲天，获得了90多分的好成绩。

大头最终如愿以偿成了一名滑铁卢大学的电脑男。

一个初秋的早晨，风轻云淡，正是大学新生的开学季，我们把大头送到滑大的校园。新生第一年，新生统一住校。望眼处，尽是象我一样送儿女的家长们，他们和我一样，也都人到中年。同是天涯育儿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大头在前面扛着一件行李，妻在后面抱着一床被子，身体显得有点佝偻，如一张弓，一阵秋风吹过，路旁的一棵桢子树，洒落几片金灿灿的落叶，是的，我们这一代移民，真如那金色的落叶，最终化作尘泥，滋养着新叶，生活的重担把我们的身躯压弯，却把一支支希望的箭，射向很远，很远......

当我们返程时，大头却依依不舍，在最后的拥抱道别后，天空飘起一阵清凉的秋雨，我叫大头回宿舍，随后驱车离去，车渐行渐远，不知过了多久，我偶尔瞥了一眼车上的倒后镜，看到大头依然在雨中伫立，目送我们远去，这时候，我耳边不由得响起他儿时念的那首儿歌:

大头大头

下雨不愁

别人有伞

我有大头

一行滚烫的热泪从我脸上悄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