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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纳河上的巴黎奥运开幕式: 法式浪漫 维安噩梦

到底是谁提出这个点子的,已经不可考了。

一开始只是某次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Thomas Bach)和巴黎奥运与帕奥策划委员会(Cojop)主席艾斯坦格(Tony Estanguet)在聊天,那时2018年布宜诺斯艾利斯青少年奥运刚落幕,巴赫向艾斯坦格说他很喜欢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开幕典礼,因为并不是办在体育场,而是在大街上,像嘉年华一样。当时他们正在思考2024巴黎奥运可以有什么样的创意,巴赫心里想像的是例如在香榭丽舍大道举办开幕式。

艾斯坦格把这个提议带回去跟同事们讨论,没想到经过一阵脑力激荡之后,出现了一个更疯狂的点子:将嘉年华式的花车游行搬到塞纳河上,变成“花船游行”!法国总统马克宏(Emmanuel Macron)回忆,当艾斯坦格向他呈上这个点子的时候,他心想这也太疯狂了吧——然后随即决定就这么办。

巴黎市长伊达戈(Anne Hidalgo)也毫不保留她对于此计划的热情赞颂;想像作为市长的她能够站在华丽的船上,代表主办城市在塞纳河迎接各国贵宾与运动好手,这是多么盛大的画面。《法新社》引述市府内部消息指出,巴黎市政府初步规划以容纳200万民众为目标。

在塞纳河上开幕的想法,就这样深深地掳获主办单位高层的心,变成一个势在必行的目标。2021年底,在没有任何经费估算与安全风险评估的情况下,巴黎Cojop之下的行政理事会仍然正式批准了这项计划。

众人皆醉时,只有一个人清醒著,他是理事会成员之一,前奥运金牌国手德吕特(Guy Drut)。他以当时的评估资料不足以为由,拒绝参与投票。

▌维安的恶梦

如果这个计划顺利执行,2024巴黎奥运将会是史上第一个不在体育场举办开幕式的奥运。除了具有开创性的意义之外,在塞纳河开幕汇集了所有巴黎想要向世界推销的价值:自由、开放、大众参与、人文与自然的结合,等等。

然而策划方的美梦,对于执行方来说却是一场恶梦。

负责法兰西大区(Île-de-France)治安工作的巴黎警视厅(Préfecture de police de Paris,隶属中央)在研究这个计划时,想的完全不是什么自由开放的价值,而是令人头痛的维安难题:要如何在一个如此广阔的空间,从水域、道路、建筑群三方面,建立起一个安全的屏障?是否要考虑恐怖攻击的可能性?需要动员多少人力?如何管理人群、危机来临时如何疏散?船上的各国贵宾与运动员,如何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

一直以来,大型体育活动维安工作的标准作业程序都是以体育场馆为基础。体育场是一个半封闭的空间,而且基本上就是为了接纳一定数量的群众而规划建置。根据规格大小、座位数目、运动项目等,设有一定数量的出入口,从走道宽度、疏散动线、监视设备、外围疏散空间等,都要符合安全规范。

在这样一个固定空间中作业,维安团队对于场馆设备可以达到非常熟悉的程度,一旦危机来临也可以熟练地根据各种情况启动标准流程,而且活动开始之前在各闸口的安检措施则可以事先过滤危险因子。

2015年11月13日在巴黎发生的一系列恐怖攻击当中,以法兰西体育场(Stade de France)为目标的3名自杀炸弹客,正是因为安检措施的阻绝而无法进入场内(当时正在进行一场德法足球友谊赛)。虽然3起爆炸在场馆周围仍造成了1死63伤,然而假设事情是发生在场内,后果将不堪设想。(延伸阅读:〈最后一刻害怕自爆的ISIS恐怖份子?巴黎11.13恐攻大审判之谜〉)

该场赛事没有因此受到中断,球员和球迷是在比赛结束之后才得知巴塔克兰音乐厅(Le Bataclan)及其他地点所发生的悲剧,也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成为恐攻受害者。

相比之下,开放的空间在维安条件上就有先天上的不足。有人会说,每年的国庆典礼或跨年活动,不也是好几十万、甚至百万人在街上庆祝吗?然而这样的类比恐怕是不能成立的。首先,这些户外群众活动都是经常性地在同一个地方举办,警察单位对于该空间及各种可能状况已经有所熟悉。

以每年举办跨年活动的香榭丽舍大道为例,该马路非常宽敞,两侧联通许多次要道路,在人员疏散方面比较没有压力。反观塞纳河从来没有办过类似奥运开幕式这样的活动,除维安经验缺乏外,河畔两岸站台分为上下两层,疏散时需要经过阶梯,若发生人群推挤也有落水的危险。

不过最重要的是,相较于其他活动,奥运聚集了全球的目光,是极端政治份子得以向全世界宣传主张的大好机会,因此恐怖攻击的风险高上许多。1972年的慕尼黑奥运及1996年的亚特兰大奥运都是血淋淋的案例。

而2022年以来的乌俄战争、2023年以巴冲突加剧,都为动荡的国际情势增加了许多变数。今年3月莫斯科恐怖攻击事件之后,法国总理阿塔尔(Gabriel Attal)也将国家安全警戒调升至最高级别,亦即具有恐怖攻击的紧急风险。甚至在今年5月底,法国情报单位逮捕了一名车臣籍人士,破解了第一宗巴黎奥运的恐攻计划。种种情况都显示奥运恐攻情境的模拟与准备绝非杞人忧天。

在此背景下,巴黎竟然要将奥运开幕式办在露天的塞纳河,还要把共计1万多名的世界顶尖运动选手安排在船上。万一发生什么事,巴黎市能否承担得起,法国又会经历什么样的外交灾难,一切都是未知数。

正是基于上述各种因素,2021年时任巴黎警视厅总长的拉勒孟(Didier Lallement)评论这个计划“不理性”;而当时俄乌和以巴的情况都还没像今日一样紧张。然而几年的讨论下来,主办单位从未摆脱对于这场美梦的执著,塞纳河奥运开幕势在必行。

▌史无前例的安全挑战

让我们看看在塞纳河上举办奥运开幕,具体而言必须面对什么样特殊的困难与风险。

首先是人流控制的部分。按照主办单位的规划,从东边的奥斯特利兹桥(Pont d’Austerlitz)到耶拿桥(Pont d’Iéna)总长度约6公里的水域及两侧河岸,将分别是开幕仪式及观众所在的位置。为了做到观众出入管制及过滤危险因子,必须把整个区块围起来,设置围篱之类的阻隔物,并每隔一段距离设置出入口。这整块区域面积相当于4个法兰西体育场大,出入口的数量至少需要增加到一座体育馆出入口数的3到4倍,这也意味着需要3到4倍的安检人力,而这还只是全部所需维安人力的一小部分。

这些部署在出入口的安检人员,他们的基本任务是协助查验入场券、搜身、检查随身物品以及协助带位。以法国内政部今年3月最后定调的人数限制(32万6千人)来评估,光是要做完这些项目让所有观众进场,就需要2至5小时的时间(视出入口的具体数量而定)。

法国奥委会主席拉帕提昂(David Lappartient) 甚至在邀请函中叮咛他的宾客在下午2点半就抵达现场,避免错过7点半的开幕式。参与开幕式的观众必须要有心理准备,因为这将是耐性与体力的考验,而且最好祈祷不要遇到下雨或者热浪来袭。

第二个挑战是关于河岸平台可负荷的重量。历来塞纳河两岸平台的修筑,主要是以货物的装卸工作为考量,从来不是为了承接如此盛大的活动为目的;在开幕式拍板定案之前,也从来没有针对平台的最大负重进行过评估。这就不免令人担心,开幕当天三十几万人进场之后,会不会发生平台崩塌的意外。

虽然目前没有特别的迹象指出活动区段内的河岸有结构上的问题,然而在开幕表演的筹备过程中,确实曾因安全考量而取消在部分河岸搭设舞台或阶梯座位的规划,这表示筹备团队也担心坍塌的风险。无论如何,既然目前的规划已经定案,执行上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人潮平均分布,避免重量过度集中。

第三个挑战也是最令人担忧的:恐怖攻击的防范。在塞纳河开幕这个想法之所以被警界认为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是因为在此发动恐怖攻击的成本很低,但防范的成本却很高,而且除了没有既定的作业模式可参考之外,连安全标准要订在哪里都是一个问题。

如果真的要严格执行的话,在这6公里的区段中,河里的每一个下水道出口、步道上的每一个人孔盖、堤防上的每一个砖墙裂痕、街上的每一栋建筑、每个住户的信箱和窗户以及顶楼等等数不尽的地方,都需要在开幕之前进行全面的检查。

这也意味着如果有人意图从事危害公共安全或恐吓公众的行为,他很容易就可以达成目的——谁都可能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在某个信箱或某个人孔盖下放置小型爆裂物;或者透过朋友的朋友混进某个河景第一排的顶楼派对,居高临下对开幕式参与者进行攻击。此外还要考虑无人机从空中攻击的可能性,这个部分则需要法国空军加以支援。

为确保公共安全万无一失,任何想得到或想不到的可能性都必须被考虑。总之,在一切都有可能、然而全面性的控制却是不可能的情况底下,安全人力的部署到底该如何拿捏才算尽职又不至于浪费公帑,是一道非常令人头痛的难题。

安全标准的界定困难,除了是空间本身的性质所导致之外,也是因为“如何界定所要防范的灾害”,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对于可能造成人员伤亡的恐怖攻击,当然要用尽所有资源予以防范。但如果只是一些滋事份子使用简单的物品(例如打火机、玻璃瓶、或小型爆竹等)制造小型混乱,即使不会直接导致人身危险,也可能引起观众恐慌。

这些防不胜防的小型事件,就算不至于形成安全破口,也可能打击世界各国对于主办方的信心。然而是否有必要因此将安检程度无限上纲?如果认为不必要,或者经费上不允许,因而使这类事件发生了,导致后续赛事在安全疑虑下被迫取消,此一后果该由谁承担?奥运的特殊性使得安全问题不只是安全问题,也是复杂的经费资源与国家颜面的问题。

▌从美好的想像回到现实

基于上述种种考量,开幕式的观众人数从原本巴黎市长想像的200万,不断下修至32万。然而即便如此,所需的维安成本还是非常庞大,其中首要之务就是人力的筹措。

奥运期间,光是竞赛的部分,平均每日就需要约2万名保全人员负责各个场馆的维安。自从决定开幕式将在塞纳河上举办之后,所需人力更往上飙升。除了预计动员国家警察队与宪兵队(4万5千名)、巴黎市警队(2千名)及外国警力(约2千5百名)之外,还必须向私人保全公司进行招标(估计需要1万8千至2万4千名人力)。

然而,法国保全业在Covid-19疫情期间精简人力之后,直到目前都还没回到疫情前的标准,与奥运主办单位订约的10多家保全公司一直无法招聘到足额的员工。为了补足人力缺口,法国内政部串连其他部会祭出各种优惠大举招募短期劳工,主要目标为学生、失业人口与退休人士。然而在距离奥运仅剩1个月(2024年6月)的时候,还有4百名的缺额。

假设到时候人力仍然不足,法国政府甚至不排除调用军队加以支援。事实上,法国国军在奥运筹办当中早已占据关键角色:开幕式当天晚上的空中安全将由空军负责,全面监控以巴黎为中心半径150公里的天空。

借由开放空间促进大众参与的原初设定,也在种种现实考量下被大打折扣。除了人数限制大幅下修之外,入场资格也受到有形与无形的限缩。观众区分为上下两层,下层为付费区,票价从90到2,700欧元不等。上层原本的规划是免费入场,然而为了能对观众的组成有所掌握,改采持票入场,且票券是分批发送给各个奥运协办单位,再由他们转赠出去。也就是说,如果你口袋不深且没有认识的人在相关单位任职,就只能在电视前看转播了。

不过,无论主办单位如何拍胸脯保证会做最完善的规划,都没能平息各界对于开幕式安全问题的担忧。去年12月马克宏首度松口说,倘若情报或警察单位在事前探测到有恐怖攻击的风险,自然会启动B计划、甚至C计划;然而备案的具体内容为何,在当时还没有人知道。

一直到要等到今年6月,距离奥运仅剩7周的时间,B计划才有基本的样貌:备用的开幕式举办地点是埃菲尔铁塔和夏佑宫广场(Trocadéro)之间的耶拿桥,而且只会有各国选手进场,不会设置观众区域。如果真的必须走到B计划,可以想像这对巴黎市而言将是多么令人沮丧。然而再怎么不情愿,都还是必须从美好的想像回到现实。

另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塞纳河上开幕式的花费估计约为伦敦奥运开幕式的10倍以上(约3至5亿欧元之间,伦敦奥运开幕式花费则为2,700万英镑)。

无论如何,河上开幕式这个点子确实有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有意参加开幕式的民众或许应该避免知道太多令人担心的细节,否则参与盛会的兴致将会消失殆尽:根据今年6月刚出版、由曾任巴黎Cojop顾问与公关负责人的薛斯博夫(Sébastian Chesbeuf)与两名体育记者合著的《不为人知的奥运内幕》(La face cachée des JO,暂译),书中受访的2名互不认识、且不愿具名的安全工作高层人员不约而同地表示,他们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家人参加巴黎奥运开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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