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被困在没有退休金的日子里

一文友养了三只猫，每只猫都有工资。一只男猫工资每个月有1000元，两只女猫的工资比男猫的更高

草芥

手账

1

每次去看望母亲，母亲家的两只小猫，就在脚边绕来绕去，颤颤巍巍，凄凄切切地叫唤，一声比一声凄厉，像两个饥荒年代的小难民。

那幺小那么孱弱的小东西，声音太厉害了，轻易就控制住我的心神。孱弱与厉害，那么矛盾的两个词，不可思议地共存在同两只小猫身上。

母亲说，它们的娘在它们还未满月就跑了，两个月了，它们一直没长一点。冇娘崽子是造孽。

该去给这个事件中的谁去定罪，猫父亲，还是猫母亲？或者是我的母亲？猫父亲在它们还是单细胞的时候就跑了。猫母亲，在生下它们，养了几天，觉得自己独自无法养活它们，也跑了。

2

我说，不知道能不能活。

母亲说，跟着你们肯定能活，你们剩的丢的，够养壮它们。我这口里的这点，那肯定养得不好。

我说，能抓老鼠吗？

母亲说，这幺小肯定抓不住。母亲提起一只，说，看，它的脚缩起来了。

母亲说提起脖子脚缩起来就会抓老鼠，大点肯定能抓。

于是就动了把它们接过去抚养的心思。与陈老板商量，陈老板断然道，不要。

我说，你不要，我要。

陈老板说，等被猫抓了，又要去打狂犬疫苗，又要好几百。

我说，放心，我不打。

其实，我不喜养动物，甚至不喜养任何生命，因为要费心思。我连照顾自己都觉得辛苦，一日三餐都常觉为苦役。照顾小陈我都暴躁，照顾小初我都无比焦虑，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小猫。

我想把小猫从母亲家带过来，就像贫苦家女子，嫁给了富裕人家，心疼娘家兄弟姊妹过得不好，就想把它们带过来过好日子。

但我无法把一个生命带到我无法做主不能护它风雨的地方。我不想再像当初我把小初带到这个地方一样，整日里神经绷紧焦虑，担心她又被人抓着了错处被鄙夷被轻视。

我蹲在小猫面前，面对它们的生死，我感觉到无能为力，不能原谅自己。

走的时候，陈老板突然说，好了，拿个箱子装起来吧。一半恩赐，四分之一无奈，四分之一妥协。我的眼泪漱漱而下。

母亲忙拿个纸箱，拎起小猫放进去。

我想两只都带走，可是要那么多的猫干嘛呢？我能跟他们说生命说不忍说世间道义慈悲？

我想带走那只更瘦小的黑白色花猫。我说，它漂亮。

陈老板说，要黄猫，它强壮活泼一点，有生命力。

于是母亲就把小黄猫装进箱子里。

小黄猫到这个新家的第一顿，陈老板钓了许多鱼，全部熬了汤，分成了四碗，三碗鱼汤，一碗鱼肉渣。三碗汤我们仨一人一碗，鱼肉渣则全部给了小猫。

满满的一方便碗，放在小猫面前，比小猫的体积似乎更胜一筹。小猫很吃惊，第一次抱着这么多的食物，像一个长久饥饿的难民孩子突然拥有金色粮仓，小猫会感到很幸福吧，它在咕噜咕噜地低吼。

小猫跟着我们，总归是幸福的，才几天精神状态就明显不一样，活泼又可爱，见一只蚊子一只蚂蚁都扑上去，像一个被爱着的孩子。不知道母亲家那只小花猫怎么样了，还活着没。

3

家里也有一只狸花猫，是小杨嫂从她亲家那里弄来的。她弄来了两只，她一只，我一只。都为了抓老鼠。

原本是满满在喂。满满怕它初来乍到不把这当家会逃跑，把它拴在小屋里，每天给它送点米饭送点水。好几个月了，小狸花猫好像一直没有长大一点，就那么瘦瘦的小小的活着。

小杨嫂那只，体型已快赶上成年猫。而我这只还没那只一半大。于是满满把它放了出来。

我喂了它几次，它一饿就找我。找我的时候，就亦步亦趋地绕着我脚步，急躁地叫唤，无数次差点把它踩成猫饼。为了不把它踩成猫饼，我急忙收脚，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了个狗啃屎。

于是我暴躁地骂它，迟早踩死你。

我喂什么它都不吃，喂饭不吃，喂菜不吃，喂肉也不吃。

我从网上买了两斤猫粮，花了9块钱，这是我一生里第一次为动物花了钱，这是第一只花了我钱的猫。

在农村，在我成长的历史里，还没有见哪一家花钱养猫。养猫还花钱，这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

农村养猫，都是为了捉老鼠，老鼠就是猫的口粮。说是养猫，都是猫自己养自己。

这只小狸花猫不捉老鼠。母亲提过它的脖子，它的四条腿就直直地夯下来。母亲说它是只懒猫。如果不喂它，意味着它将饿死。

陈老板说，良心真好。

但猫粮它也不太吃，吃两口就跑了，剩下的全被狗偷吃了。斯文得令人心焦，比养小陈还费脑筋，我都每天在与小陈斗智斗勇中暴躁。

我每天除了骂小陈，又焦躁地骂它，迟早会饿死。

我偷小陈的火腿肠，偷陈老板钓回来的鱼，偷从超市买回来的虾给它吃。我顶着小陈与陈老板责备的风险，去喂养它。

后来，它的毛发明显有光泽许多，也长大了许多。

4

两只小猫其实也不漂亮，就那么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本意是，只要一只自己养自己的猫，我们同一屋檐下各行其是，互不干扰，它抓它的老鼠，我吃我的饭。我并没有想要接手去负责一只猫的生命，更没想要负责两只。它们成了我生命里沉重的负担，我一想到要这么辛苦地照顾它们的一生，就觉得疲惫。但因有投入的9块钱的沉没成本，让它们就这么饿死，我又觉得不心甘，每天都在内耗，害怕它们在我的照顾下死去。

母亲听说我花钱给猫买了猫粮，觉得我脑子有点不正常，悄悄盘问我是不是又跟陈老板吵架了。她怀疑我因吵架精神又受了刺激，非常担忧。

我跟母亲说起一文友养了三只猫，每只猫都有工资。一只男猫工资每个月有1000元，两只女猫的工资比男猫的更高。

母亲非常吃惊，觉得不可思议，一只猫都那么有钱啊。

5

也不怪母亲吃惊，母亲农村城乡居民养老金才一百多一个月。猫与猫贫富悬殊，人与猫也贫富悬殊。

一百多块的农村居民养老金，母亲自己都养不活。基本生活，人情往来，医疗费用，母亲都得靠她的儿女，怎么舍得给小猫吃，能给它们一口米饭已是足够仁慈。小猫吃一口，意味着她就要多吃她孩子一口。为了少吃孩子一口，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还躬在地里种植。种野麦，种小米，种芝麻等各种经济作物。七十多岁的她在拼命养活自己，这当然是儿女的无能，也是社 会制 度的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