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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爱情:无法分手的男友、难以逃脱的控制

坠亡之前,21岁的广西南宁女孩何金金一直试图摆脱男友林建。

2024年10月14日,因再次遭到林建殴打,何金金深夜报警,南宁市上尧派出所以调解结案。离开派出所一小时后,林建闯入何金金的住所,砍伤她的双胞胎姐姐何丽丽,并将她劫持到附近一小区的楼顶天台。何金金随后高坠身亡。2025年8月8日,南宁检方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林建提起公诉,指控其非法剥夺何金金生命。该案一审开庭后尚未宣判。

时间回到坠楼前三个月,谁都没想到,满嘴甜言蜜语的林建,会成为导致她殒命的嫌犯。

极目新闻获取的聊天记录与友人的说法显示,在与林建的短暂恋爱关系中,何金金多次被殴打,也多次提出分手,林建却以自杀、发隐私照片、上门报复家人等方式相威胁,将她拽回漩涡。

何金金去世后,她的父亲何辰走上了诉讼之路,将涉事的警方告上法庭。一审判决中,两家公安分局均被判定存在违法或不当行为,但与何金金的死亡不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何父的赔偿请求被驳回。

2026年6月17日下午,针对江南公安分局的行政诉讼二审开庭审理。

何金金(受访者供图)

“宝宝”和“疯狗”

2024年7月,何金金加了“陈某某”的抖音,两人随后又加了微信。

这个瘦高男人穿着黑衣,对镜自拍。恋爱后,何金金才知道,“陈某某”没有工作和固定收入,他的真名字叫林建。

林建对何金金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加上微信没多久,他就要求对方出来见面。他不时给何金金发来定位、报备在做什么、半夜也“求”她发消息。在林建的热情攻势下,两人开始互相频繁称呼对方为“宝宝”,并大量分享日常生活。

没过多久,何金金开始觉得林建不对劲。她后来向好友倾诉,林建第一次将她约出去,就把她灌醉,与她发生了关系。恋爱后没多久,林建就展现出了很强的控制欲:不让她和异性聊天、总是给她打很多电话、持续对她进行消息轰炸。

恋爱不到20天,两人就因琐事爆发了第一次争吵。何金金随后删除了林建的微信,并提出分手。林建不同意,连续打了5个电话,发来大量消息,说“我要疯了”。

8月12日,因为第一次被殴打,何金金在聊天信息中对林建发火:“你之前说不打女人,现在呢?”她说,自己全身上下都疼。“你打我的时候是往死里打的吧?要是知道你这样,我不会跟你在一起。”

林建则一直忏悔:“打女人的男人就是窝囊废,我错了,我不会这样子了,宝宝。”

林建(左)打了何金金后的聊天记录

“你这不是爱,你一点也不爱我,你只是把我当发泄工具。”何金金意识到,林建一直在“强迫”她,包括不让她回家,强迫她在朋友聚会时喝酒。“你真的不懂爱,爱不是霸占不是摧毁和破坏,不是为了得到对方不择手段不惜让我伤心,你让我一点自由都没有,你真的很极端,那天晚上你知道你多可怕吗?我快认不清你了,反正我也猜不透你……我和你在一起,你没有钱说明我愿意和你吃苦,而不是吃到你打在我身上的拳头。”

8月20日,何金金提出互删微信,林建却表示不删,还说准备直接到何金金的老家,以放出裸照和视频相要挟:“我的疯狂,你真的不明白,哈哈。”何金金感到害怕:“我没这么怕过一个人。”

此后,何金金多次提出分手,林建都不同意,多次给她连续拨打十几个电话,何金金深感不安,沟通无果后,只能选择不回消息。

8月24日,在发消息没得到回复后,林建发微信威胁要跳河,他跑到桥边拍照片,要何金金接电话。未果后,他又扬言要跳最高的楼,何金金给他打去视频。

事后,林建却像没事人一样表白自己疯狂的爱:“我爱你是真的,谁在意我?我家里人要是真在意我就不会这样子对我,所有人都这样,我把你当作我的全部。”

他用“爱”的理由威胁何金金,不允许分手:“跟你之后,我才懂得爱,我现在就剩烂命一条,大不了一了百了。”

自杀事件后,两人的关系短暂和好。林建给何金金发消息,她会回复一两句。不知何时,她将林建的微信备注成了“疯狗”。

何金金坠亡地所在小区(受访者供图)

求助

何金金个子1米7出头,但体重只有80多斤,照片上她看起来很瘦。好友说,深入接触才发现这个女孩的闪光点:虽然大专毕业没多久,但她性格开朗,工作认真负责,比较独立,习惯自己解决问题,给人印象是“很单纯”。

何辰说,何金金虽然是双胞胎中的妹妹,但乖巧懂事,大专毕业后就在家附近工作,工资只有两三千,每个月还主动给母亲转账500元补贴家用。她在一家公司当前台,忙的时候也帮忙拣货,事发时工作不满两年。何母回忆,那段时间,她也回家给何金金做饭,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不同的菜,“那时候她好开心”。

2024年8月,好友在上班时发现,何金金脖子上、手臂上有多处伤痕。追问之下才知道,因为不准她和异性朋友聊天,何金金被刚交往才一个月的男友在商超附近殴打。好友建议何金金报警,她说:“我自己能解决。”

2024年8月12日,林建发信息说:“是我情绪不稳定,才动手打你”,何金金回复:“不稳定就不要谈恋爱,别祸害人”。次日,何金金将林建微信拉黑,他改用短视频软件继续私信联系她。

好友认为,何金金不敢报警的原因是,她害怕林建做出极端的事情,伤害身边人。何父也猜测,何金金是想保护家人才不告诉他们。

何辰回忆,9月22日,因不同意分手,林建找到何金金姐妹俩同住的小区房子,试图找师傅开锁未果后,他沿着门口的管道爬上防盗窗,徒手掰断防盗窗闯入室内拿走厨房菜刀,并带走何金金。姐姐何丽丽随后向辖区沙井派出所报警。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24年9月22日20时53分,被告江南公安分局下辖的沙井派出所接市局中心110指令转来的何金金报案线索,并决定予以立案调查。《立案登记表》上载明:“半小时前,何丽丽妹妹被一位持刀男子带走,报警人称八点十五分,何金金与男朋友林建因为感情问题发生纠纷,后林建上门到其住所,进入室内厨房拿了菜刀,持刀将妹妹何金金带走,姐姐何丽丽跟随到电梯口下了电梯,(林建)上了机动车后将何金金带走,何丽丽不清楚林建的机动车品牌和电话,目前何金金电话还能自由接听,电话称不需要公安机关处理,但是我们担心她有被威胁的情况”。随后,民警立即出警,并于2024年9月23日凌晨在一酒店门口附近将林建抓获,并现场扣押菜刀一把,后将林建传唤至派出所调查。之后,民警分别对林建和姐妹俩进行了询问调查。

9月24日,南宁市公安局江南分局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林建的行为构成非法侵入住宅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情节较重,决定对其合并执行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500元罚款。2024年9月24日至10月9日,南宁市拘留所执行了该行政拘留。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江南分局提供信息可以看出,林建至少存在非法侵入住宅、威胁人身安全、故意毁坏他人财物的违法行为,被告江南分局应对上述行为全面调查处理,应当认定为被告江南公安分局未对9月22日报警事项完全履行法定职责。但综合笔录和现场指认照片、报警内容来看,何金金并未主张其被林建绑架,法院认为,原告何辰等主张的绑架行为不存在。

9月22日林建破坏的防盗窗就在卧室旁(极目新闻记者摄)

何辰说,拘留期满被释放后,林建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向记者展示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9月25日,何金金给林建发微信称:“出来了,不要联系我了,也不用给我发信息了好吗?以后好好的……我真的管不了你。我会拉黑你的微信,我也帮不了你,我让你姐姐弄衣服过去,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帮你,我说费用我承担,我给你的钱也不用还给我了,就当给你的了。我自己还就行了。对自己好点别再有这种想法了,做个好人。”

然而,10月9日,林建给何金金发微信,扬言:“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搞我,要么搞死我,搞不死我,搞我的人就得死。”

10月12日,何辰等人突然联系不上何金金。她原本要和姐姐何丽丽一起去参加外地好友的婚礼,火车票已经买好,姐姐到了婚礼现场,却发现何金金没来,给何金金打电话也无法联系上。家人赶紧给何金金打电话,但多次都是“接通一两秒就挂断,消息也不回复”。

何辰说,金金从来没对家里人这样过,他们怀疑,金金被林建威胁了。

何金金的一位好友向极目新闻记者回忆,金金曾找他倾诉,说林建会控制她,不让她去外地,还把她手机扣下来,不让联系家人,也不让回家。金金只能表面假装顺从,“先稳住他”,然后偷偷回家。不过,林建每次都会想办法找到她。

两人的聊天记录显示,殴打何金金后,林建每次都道歉,态度诚恳,不久又因为另一件小事,再次动手打人。

林建曾带走何金金(受访者供图)

最后一次报警

金金坠亡的地方,在一处伸出来的平台,地上是管网。在人来人往的小区,这里是视线盲区,平时没人涉足。34层顶楼的水泥围栏约有半人高,事发后已经锁起来。

事发后,金金的好友曾经去现场看过很多次。两年来,这位好友每天都做噩梦,他陷入自责:“如果当时报警,我再强势一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好友回忆,案发前一晚,金金找到他,称自己又被林建打了,希望陪她一起去派出所报警。

10月13日,何金金拨打110,沙井派出所出警后,向指挥中心反馈事发地不在辖区,将警情转到上尧派出所。何金金与好友到上尧派出所报警,并到医院检查伤情。聊天记录中,金金给母亲发去的诊断书显示,金金被诊断为头疼、鼻中隔骨折。

好友书写的报警经过显示,当时他要求上尧派出所拘留林建,并告知民警,这次是何金金被第四次殴打。在民警的劝导下,何金金与林建在调解室单独调解,后签了调解书。

判决书显示,10月13日23时41分许,上尧派出所接到何金金报警称,其受到林建殴打。上尧派出所于2024年10月14日立案调查,并于当日组织双方调解,双方达成治安调解协议并结案。

一审时,西乡塘公安分局展示了详细的接报案经过:10月14日0时47分,何金金与好友到上尧派出所报警,上尧派出所受理何金金被殴打治安案件并进行调查,后林建也自行到上尧派出所说明情况,值班民警随即先后口头询问了案件基本情况。当日1时15分,何金金称身体不适需要到医院检查,何金金于当日3时16分从医院回来,并向民警出示医院就诊病历,法医答复无法构成轻伤。当日4时7分,值班民警在何金金明确表达调解意愿后,便安排值班人员开展调解工作。两人在派出所调解室协商。

西乡塘公安分局辩称,何金金称自愿调解不愿配合制作笔录,双方协商赔偿1.6万元。林建当场通过手机支付598.6元医疗费给何金金并书写了欠条。当日5时48分,林建、何金金在值班室签订《治安调解协议书》,林建当场向何金金鞠躬道歉。当日5时52分,林建自行离开派出所,何金金随后在好友的陪同下离开派出所,并一起乘坐一辆黑色网约车离去。双方离开派出所时情绪均正常。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西乡塘公安分局未依法对林建的违法犯罪历史情况进行询问、核查,未对不适用调解处理的情形予以考量,对涉治安案件进行调解处理并结案的执法行为明显违法。

14日上午离开派出所后,林建闯入双胞胎姐妹的住所,砍伤姐姐何丽丽,并将何金金劫持到附近一小区的楼顶天台。何金金随后高坠身亡。

为女儿起诉警方

6月17日下午,何辰起诉江南公安分局的行政诉讼二审,在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这已经是他两年来第四次与警方对簿公堂。

何金金去世后,何辰从女儿遗留的平板电脑上,看到了她和林建的聊天记录,又联系了她生前的好友,才逐步拼凑出事情的全过程。

何辰认为,两派出所的接处警不当,间接导致凶案发生。他收集证据,分别将涉事的两家公安分局——西乡塘公安分局(上尧派出所)和江南公安分局(沙井派出所)告上法庭。

一审判决中,两家公安分局均被判定存在违法或不当行为。西乡塘区人民法院一审确认,被告南宁市公安局江南分局于2024年9月22日未对死者何金金报警事项进行全面调查处理的行为违法。兴宁区人民法院也确认,被告南宁市公安局西乡塘分局于2024年10月14日对何金金被故意伤害案的接处警行为违法。西乡塘公安分局不服并提起上诉,南宁市中院二审维持一审判决。

但上述法院均认为,被告的案涉执法行为与何金金死亡后果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何父的赔偿请求被驳回。

沙井派出所出警现场情况登记表(受访者供图)

开完庭,何辰坐在当时被闯入的家中。他和妻子都太累了,说话声都气若游丝。这栋公寓楼安保简陋,位于城市的边缘位置,房价便宜。

事发之前,两夫妻在外做工,双胞胎姐妹住在这里,房子虽不大,却被装饰得整洁干净。何金金喜欢养仓鼠,何丽丽喜欢动漫手办,母亲养的植物被她们悉心照料。两姐妹同住一个房间,她们俩的床原本紧挨着,现在只剩下姐姐何丽丽的衣服,已落了灰尘。

何辰说,大女儿手指“十根指头差点都被砍断”。事发后,他们给大女儿做康复,做饭、喂药,直到女儿的手指被接回去。治疗费和诉讼费拖垮了本就不富裕的家庭,目前已负债累累。大女儿也不愿再回到这个家,她一靠近就感到恐惧。

何辰的大女儿手被砍伤

案发一年后,何丽丽突然接到一封狱中来信,是林建从南宁市第一看守所寄来的,他说是“致歉信”。

“我有写过无数次的草稿,但是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你,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对你隐瞒了自己的姓名,因为有案底,我很自卑,也是怕你不同意金金和我在一起。从一开始我就做错了,现在将一切回想起来,我也很明白,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我不应该因为我的自私和欲望,没有考虑她的感受,没能做到冷静地处理,最后给你和你的家庭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和很大的痛苦,现在的我,每天都很痛苦、很难过,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可现实已无可挽回,做错事也没有后悔药,我也会因我所做的事付出沉痛的代价,无论之后我是什么结果,我都应当表达我真心的歉意,对不起!”

律师:被家暴者尚缺乏社会支持系统

“在我们接触的案例中,分手暴力是最严重、危险系数最高的家暴类型之一。”北京市东城区源众家庭与社区发展中心(以下简称“源众”)创始人李莹做了十余年维护妇女儿童权益的公益律师,代理过成都小谢“两年被家暴16次”案。她说,家暴不仅仅包含家庭内部的暴力,也包含同居亲密关系暴力,不仅包括动手打人,还包括精神暴力。

“很多受害者在分手阶段都‘分不掉’,有的数次报警,有的不得不搬离原住所,但家暴的核心是控制,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被害者。”李莹说,家暴者非常善于伪装,他们将控制伪装成爱,用卑微的态度掩饰主导的目的,且家暴者常常事后道歉,很快又会卷土重来,“棍棒夹杂蜜糖”的模式,也会让受害者陷入无法预测其行为的迷茫中,甚至陷入被害者综合征。

“她为什么不早些离开?为什么不早些求助?”李莹说,每当遭遇类似的家庭暴力事件,总会有人试图苛责被害者,发出上述疑问。但问题从来都不在被害者身上,何况在本案中,“这个女孩已经非常具有法律意识,几乎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李莹说,金金的遭遇反映的是,反家暴法落地已十余年,尽管社会已有普遍共识对家暴说不,但基层执法和社会支持系统仍落后于家暴现实。李莹认为,社会应正视分手暴力的危险性,尤其是基层执法单位对分手暴力的危险性往往低估,容易将其视为一般性纠纷,但应注意到,家暴并非单次暴力,往往存在重复暴力的可能。

她说,反家暴法自实施以来,法律已赋予受害者多个维权手段。如报警后,伤情情况达不到治安案件标准,警方应出具家庭暴力告诫书,若施暴者再次实施暴力行为,受害者也可以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通过民政部门申请临时庇护所。

北京市千千律师事务所主任吕孝权律师也认为,社会应为识别家庭暴力、隔离施暴人和受害人提供系统支持,而非将代价转移到受害人身上。

“部分基层执法人员对家暴问题认识不足,倾向于用调解手段解决涉家暴问题,这进一步助长了施暴人的嚣张气焰,使其暴力行为变本加厉。”吕孝权说,人们容易混淆“家暴”和“互殴”之间的关系,应注意到,基层单位不能仅仅根据双方都动手了、双方都有伤,就“各打五十大板”,还应充分考虑双方的身高力量对比、动手的原因、双方对事发经过的描述、伤害情形和严重程度对比,以及双方或一方之前是否曾有前科等诸多因素,以判断报警人是否属于正当防卫或者具有防卫因素,并依法处警,真正做到家暴零容忍。

李莹建议,正在深陷家暴的受害者,应通过识别、离开、尽早寻求帮助。

Holtzworth-Munroe将家暴者划分成三种类型,只打家人型、反社会型和边缘型人格。根据上述理论,源众开发了一款叫“家暴求助”的反家暴小程序。其中包括“危险性自评”一项。极目新闻注意到,其中包含“对方监控日常行为”“对经济、行动、自由进行控制”“对家人使用暴力”等问题。李莹说,根据经验判断,本案已属于高危险情况,可拨打专业热线进行求助。

6月23日,极目新闻从被害人和源众得知,目前源众已向被害人家庭提供免费法律援助,并提供了一笔临时帮扶基金,用于何辰大女儿的医疗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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