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索赔千万，茉莉奶白冤不冤？LV到底抄没抄中国？一文讲清“柿蒂纹”的前世今生！

珠宝匠第1636篇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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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先生说： 一朵四瓣小花，让法国奢侈品巨头和中国新茶饮品牌对簿公堂。 1030万的判赔背后，网友们争的不是钱，是归属权。有人说这是LV的经典符号，也有人说这是茉莉奶白的品牌基因。但这朵名叫柿蒂纹的花，早已在中国开了上千年。 要搞懂这场官司到底在争什么，得先搞懂这朵花到底从哪儿来、走过哪些路、又为何能活到今天......

最近，全网都在吃同一个瓜：

法国奢侈品巨头LV（路易威登），因为一朵黑色的四瓣小花，把国内新茶饮品牌茉莉奶白给告了，判赔1030万。

一夜之间，茉莉奶白成了这个行业商标侵权案里赔得最狠的那个。

按理来说，抄袭侵权这事被锤了，品牌方应该被骂得狗血淋头才对。可这回画风整个拧了过来——“LV你身后空无一人”的话题，在各大社交平台疯狂刷屏，比判决本身的热度还要高。

这边判决刚出，那边网友连夜下单，把茉莉奶白多家门店买到爆单；评论区里，还有人翻出唐代敦煌壁画里的宝相花、新石器时代彩陶钵的图片，力证LV纹样自古就有。

诚然，在商业上，尊重和保护知识产权（包括商标、专利、著作权）是基本道德，茉莉奶白多次申请商标被驳回仍坚持使用，不能说十分无辜。但现在大家在吵的核心问题已经转移，把商标大战升华成了一场文化溯源大战：

“LV是不是抄袭了中国传统纹样？传统纹样是否能作为商标？”

虽然全网都在质疑LV“文化挪用在先”，但J先生还是得顶着锅盖说一句：

比对 130 年前的时代背景，LV那个图案，还真不是直接抄袭中国传统纹样。

而是融合了19世纪后期法国新文艺复兴风格影响下的哥特式艺术、19世纪末的巴黎的“东方热潮”（Japonism）中日本的浮世绘和传统家纹（Mon）、维多利亚晚期随着天文学进步引发的星星元素狂热。（这三个背景比较长，我们官网介绍各时期珠宝艺术风格时有讲到，这里就不赘述了）

黄道十二宫四叶草形装饰，亚眠大教堂

那LV的图案和中国传统纹样毫无关系吗？并不是。

人类文明的装饰艺术其实是高度融合的。早在哥特式建筑之前，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和希腊的艺术中都曾使用过类似四叶形的图案。丝绸之路连接了东西方，在漫长的东西方商贸与文化交流中，中世纪欧洲的建筑风格也吸收了东方元素。而日本的艺术美学在隋唐时期深度吸收了中国文化。日本家纹中经典的“花菱纹”（Hanabishi），其源头正是唐代由丝绸之路传入日本的中国唐草纹和宝相花。

想要读懂这场纷争，我们从读懂这朵花开始。

流传千年的柿蒂纹

四片花瓣，对称排布，极简的几何美感。

这朵让洋品牌和国货品牌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花，既不姓路，也不姓茉，更不叫宝相花，它在中国有个流传了上千年的名字——柿蒂纹。

“柿”也作“秭”，即柿子，“蒂”也作“蒂”，“柿蒂”，即柿子背面凹陷的花蒂，外形通常由四瓣圆润肥厚的出尖叶组成。

“柿蒂纹”，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外形类似柿子花蒂的装饰纹样。基本特征是花瓣作“一尖两弯”之势，瓣叶为四瓣，四瓣叶夹角呈现90度且分布于四个方位，构成典型的“十”字形结构。

因柿子多籽儿，又与“事”谐音，因此，柿蒂纹被赋予了事事如意、多子多福、家族兴旺等多重吉祥寓意。

西汉 铜鎏金银嵌石饰 图源：动脉影

• 新石器时期：柿蒂纹雏形初现

早在新石器时期，柿蒂纹这种四瓣的植物纹样雏形便已出现。

现藏于南京博物院的新石器时代白衣红黑彩绘陶钵上，便能看到与柿蒂纹相似的植物纹雏形“大四瓣花”，其纹样的结构、叶形与柿蒂纹有相似之处。

新石器时代白衣红黑彩绘陶钵

• 春秋战国时期：柿蒂纹的前身——方花纹”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学者李零依据战国铜镜铭文“方华蔓长，名此曰昌”，意即“香花藤蔓向四周绵延不绝，放眼四望一切顺昌”。主张这种四瓣花纹应定名为“方花纹”——也就是柿蒂纹的前身，意指“标志四方的花”。

战国时期 方花纹铜镜

古人认为，方花纹上的四瓣，分别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中间圆点则代表天穹中心，这种“四瓣+圆心”的结构，构成了一个微缩的“五行”宇宙模型。

佩戴或装饰这种四瓣花纹，便能与天地沟通、获得四方的护佑，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古人通过纹样寄托天地和谐、四方安定的愿望。

战国错金银铜鼎

虽然，这一时期的植物崇尚尚未成风，但在这种理念的影响下，“方花纹”作为少有的植物纹样，被广泛用作铜镜钮座、漆器、瓦当、金银器、玉器等器物的核心装饰上，其中，铜镜、瓦当之上出现的频率较高。

战国~汉 斜格四瓣花野猪纹腰带钩 梦蝶轩藏 图源：动脉影

铜镜上的“方花纹”，或作为镜钮纹饰，或以钮座为原点向外铺开，化身主题纹饰，或多个柿蒂纹以中心对称或轴对称的方式，排列于铜镜的不同区域。

战国 柿蒂纹八凤镜广东大观博物馆藏

有时，匠人还会将“方花纹”与菱形纹、乳钉纹、禽兽纹、蟠螭纹等不同类型的纹样组合在一起，方寸之间呈现一种大气、多元的美感。

比如，这件现藏于广东大观博物馆的柿蒂纹龙凤纹镜，以“方花纹”四分镜面，双龙双凤环绕于叶纹之间，龙、凤的身躯刻画自然、灵动，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动感。

“方花纹”的形态，在战国匠人的创新下，也演变出了许多新的样式。

常见的叶瓣数量为四瓣，偶尔会冒出三瓣的个例；中心通常是圆的，但少量铜镜会设计成方形；叶子的形状更是五花八门——桃叶形、山字形、扁叶形、宝珠形、内卷形、荸荠形等等。

就这样，同一朵花，在不同的匠人手里，硬是长出了上百种姿态。

战国时期“方花纹”的不同形态 图源：明代宫廷服饰中“柿蒂窠”的研究与设计实践

• 汉代：少见的植物纹样之一

到了汉代，动物纹与云纹占据了装饰纹样的主要位置，植物纹渐渐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

海昏侯墓出土柿蒂纹云纹玉剑首

但由于“方花纹”这一植物纹样，被深深嵌入了宇宙中心、生命轮回这套宏大的象征体系，与古人心中“天地四方”的秩序严丝合缝，成为了当时少见的植物纹样之一，被广泛应用于铜镜、棺盖、墓室顶、丝织品、画像石、漆器等器物之上。

西汉 玉盒 1983年南越文王赵眜墓出土 图源：动脉影

台北 国立故宫博物院 西汉 白玉高足杯 图源：动脉影

海南省博物馆 西汉 柿蒂纹铜香薰 图源：动脉影

汉代铜镜类型丰富，方花纹在四神禽兽镜、博局镜、画像镜等各类铜镜中均有出现。

四乳禽兽纹镜 西汉 径18.8cm

做钮座时，主要为经典叶形、扁叶形、并蒂形；内区的方花纹主要为桃叶形、经典叶形、扁叶形，或呈环带对称排列或围绕四乳钉纹；

到了东汉时期，方花纹开始朝着柿蒂窠演变，窠内填充有吉祥寓意的铭文，窠外间饰凤纹、禽兽纹等，形态丰富多样，寓意吉祥。

东汉四神博局镜 无锡博物院藏

除了铜镜，方花纹在汉代的丝织物上，也找到了新的舞台。

目前可考证的较早实物，出自叙利亚帕尔米拉出土的汉绮。织物上织有双菱四兽纹，中间用不相连的菱形隔开，兽纹上下左右对称排列，纹样的核心位置饰有方花纹，两侧点缀小菱形，装饰效果极强。

汉代人希望得到永生或死后成仙，在汉代墓葬文化中，方花纹也是重要的装饰纹样。

方花纹在石棺和漆棺上的形态有经典叶形、内卷型、扁“十”字形等，其中，经典叶形方花纹较为常见，有的单独出现，有的则按一定规律排列，赋予了棺盖装饰更强的秩序感与节奏感。

比如，在四川东汉画像石棺上便出现了较多的方花纹纹样。

东汉·四川泸州九号石棺柿蒂纹

• 唐代：柿蒂纹在丝织物上大量出现

唐朝是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朝代之一，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文化，当时的中国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兼收并蓄的时代风尚，带来了文化艺术的多元化，装饰纹样种类不断增多，除了传统的鸟兽题材外，花鸟纹成为了唐代纹样的主流。

唐《内人双陆图》柿蒂纹

这一时期的“方花纹”，因为那四片对称的花瓣，像极了柿子底部的小蒂，因此有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柿蒂纹，开始在丝织物上大量出现。

《酉阳杂俎》中有：“木中根固，柿为最。俗谓之柿盘。”柿子树的根系极其牢固，柿蒂与果实不易分离，因此，赋予柿蒂纹“家业稳固、国祚绵长”的寓意，象征根基坚实、不可动摇。

唐 绛纱地柿蒂纹蜡缬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由于这一时期织造、印花、染色等技术的提升，织工们把柿蒂纹的叶瓣处理得圆润饱满，刻画出桃叶形、扁叶形、“山”字形、圆头形等各种姿态，既守住了四瓣对称的老规矩，又玩出了细腻精致的新花样。

白居易在《杭州春望》中写到“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诗里说的的“柿蒂”，指的就是当时杭州一带的“柿蒂绫”——一种因织满柿蒂纹而得名的丝绸面料。

宋代赵佶 摹张萱捣练图（局部） 波士顿美术馆

东汉刺绣 柿蒂纹 新疆蔚犁营盘墓地出土

比如，这件现藏于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出土于西安市东郊王家坟90号唐墓的三彩梳妆女坐俑，便身穿一件装饰有柿蒂纹的百褶裙，柿蒂纹呈多方连续布局，错落排列，造型自然、写实。

更有意思的是，唐朝盛行一时的“宝相花”纹，也可以看作是柿蒂纹的复杂升级版。

（相关阅读：佛祖认证VS大唐顶流！莲花纹和宝相花纹的千年“上位史”！）

莫高窟第335窟的满地式宝相花藻井 图源：杨东苗《敦煌图案敦煌历代精品藻井100图》

它在传统四瓣的基础上，吸收莲花、牡丹等各种花卉的元素，层层叠加，轮廓丰满，层次繁复，最终演化成庄严圆满、富贵逼人的宝相花。从敦煌壁画到织锦上，都有它的身影。

宝相花纹锦（唐代）

唐 宝相花纹镜 故宫博物院藏

远在日本正仓院珍藏的一把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上，也可以见到宝相花纹样。

历经一千多年，琴弦早已无声，但琴槽上那朵宝相花依然饱满鲜活——花瓣层层铺展，繁复又不失秩序，仿佛盛唐的工匠把那个时代所有的自信和精致，都一刀一刀刻进了木头里。

不过，丝织品上的风光，也意味着柿蒂纹在其他载体上的退场。相比汉代无处不在的排面，唐代的柿蒂纹在铜镜、花砖、陶瓷、玉器、瓦当、建筑上只是偶有出现。

• 宋代：柿蒂窠流行开来

宋代，由于重文轻武，扩大科举选官范围，大兴学校教育等政策的推行，士大夫阶层登上历史舞台，成为了北宋政治势力中与皇权共治天下的重要力量。

随着统治阶层构成的转变，世俗化的审美逐渐取代过去单一的贵族审美，反映民间生活情趣的吉祥纹样增多，纹样结构也在不断创新，其中，一种“开光”结构在宋辽时期渐渐流行。

南宋｜彩绘开光跃鹿卷草纹瓶 江西省博物馆藏

“开光”指的是在装饰部分，用几何形框出一定的区域，然后在区域内填充图形的装饰手法，周围通常装饰满密的花纹。其中，以“柿蒂形”为框架的开光形式称为“柿蒂形开光”，也就是“柿蒂窠”。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一时期的“柿蒂窠”纹样，主要集中在瓷器、织物、建筑上。工匠们用柿蒂纹那标志性的四瓣外形，圈出一块独立的装饰区域，然后在里面填进各种画面：花鸟虫鱼、人物故事、吉祥瑞兽，应有尽有。

柿蒂窠内的画面负责叙事，周围的柿蒂纹负责装饰，一张一弛之间，顿时便有了叙事层次。

刺绣童子玩莲纹枕套《中国古代染织纹样史》

• 明清时期：“柿蒂窠”达到顶峰

明清时期，讲究“图必有意，意必吉祥”，柿蒂纹因其对称的结构、吉祥的寓意，深受皇室、百姓的喜爱。

这一特质也使其在明清官服中成为权力框架——“柿蒂窠”，内填龙蟒等纹样，寓意统治根基稳固。

这一时期，独立的柿蒂纹较为少见，“柿蒂窠”这种组合式的纹样，达到了发展顶峰。

明 浅驼色鹤鹿同春柿蒂纹锦裱片

窠内可填龙凤、花卉、杂宝，纹样变化多端，造型极为丰富，在织物、服饰、建筑、瓷器、壁画、画卷中皆有体现。

尤其是在服饰中，“柿蒂窠”更成为了宫廷服饰中的固定装饰框架，出现在袍服的前胸、后背和两肩上。

穿柿蒂窠织成交领袍的男子像《明宣宗行乐图》（局部），故宫博物院藏

穿柿蒂窠织成圆领袍的妇人像，故宫博物院藏

柿蒂的四个瓣指向四方，肩上的闭合轮廓暗喻“肩负社稷”，在柿蒂形的框子里，还填满的龙、蟒、斗牛等纹样。

每一种纹样都有严苛的使用等级：龙归皇帝，蟒属贵胄，斗牛则赐予功勋卓著的重臣。柿蒂窠成了朝堂上一目了然的身份牌——不必开口，等级已定。

明黄色纳纱彩云龙纹男单朝袍

随处可见的柿蒂纹，侵权吗？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柿蒂纹不但没有退出日常生活，反而悄无声息的嵌进了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中。

比如，中国大型古典私家园林——留园的柿蒂纹花窗，四瓣轮廓被工匠用砖石镂空雕出，寓意家业稳固、事事如意；

苏报融媒记者 凌欣炜摄

共和国勋章的设计中，也包含了一些对称、饱满的装饰性花卉纹样，其形态与传统的柿蒂纹在视觉上有几分神似；

第四套人民币1980年版1角纸币、2角纸币底纹上，也有这种简洁、经典的四瓣花纹样，虽然官方资料里它被称作“花符”或“花幅”，但它的轮廓与传承千年的柿蒂纹一脉相承；

很多网友们在自家的沥水篮、枕套、纸杯、下水道等地方，都发现了这种传承了上千年的纹样，并调侃“侵不侵权？”

但也有人直接煽动情绪：“倒反天罡，盗用老祖宗的纹样还告我们？”

我们在吃瓜的同时，也还要理智，不要走火入魔，陷入二元对立的思维误区。

首先，此次侵权的是商标，不是纹样。纹样属于全人类的文化财产，非恶意仿冒商用，是完全不受影响的。不存在所谓的“中国人不能用自己的柿蒂纹”一说。

其次，从漫长历史文化里沉淀下来的公共美学符号，是否能被品牌通过商标体系垄断？

珠宝匠认为：传统纹样属于公有领域，是属于所有人的文化沉淀，任何人都可以合理借鉴。恶意仿冒商标不可取，企业当然需要维护自身商标，对恶意仿冒进行打击。但取材于基础纹样且显著性较差的注册商标，保护范围应该适当收窄，不能私有化公共美学符号，滥用商标权力，这样对品牌的声誉来说百害而无一益。

LV四叶草首饰

最后，我国深厚的文化沉淀让我们有着足够的文化自信，但盲目自信不可取。

在不同文明的美学系统中，其实常有“撞衫”的存在，比如我国海棠纹和欧洲四叶草（quatrefoil），我国的云雷纹和希腊的回纹(Meander)，我国的涡卷纹和凯尔特的螺旋纹（Triskele/Triskelion）。

这并不是谁抄袭谁，而是人类面对相同的自然规律而产生一致的美学回应。

花卉装饰图案.1849年

保护民族文化，增强民族自豪感是极为重要的，但积极的文化认同，更应该是探讨、溯源、保护，而非盲目对立。

（最后插个广告，对纹样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在珠宝匠图书馆中查看相关书籍）

珠宝匠图书馆

相关资料： 1、明代宫廷服饰中“柿蒂窠”的研究与设计实践 夏冰洁 2、传统柿蒂纹在丝织物中的造型特征及演变分析 杜涵，阁珺 3、中国传统“柿蒂纹”吉祥寓意与纹样的创新设计研究 赵媛 4、 两汉时期柿蒂纹在现代包装设计中的应用研究 张玉玲 5、柿蒂纹在现代艺术设计中的传承创新研究 陈思维 6、Japanese Emblems and Designs (Walter Amstutz) 7、装饰的法则（欧文·琼斯) 8、Floriated ornament.a series of thirty-one designs. by Augustus Welby Pug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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