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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岁就演奶奶,一个女演员的被动老年

下午四点的上海,某一剧场的化妆间。一个30岁出头的女演员,脱下精心搭配的私服,将衣架上的土气碎花睡衣、深色羽绒服、毛线帽和老北京布鞋一件件穿上。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里,她将在油彩与假发套下隐去自己本来的面目,为当晚音乐剧舞台上的“老太太”做准备。

这是演员丹妮十多年来的幕后日常。直到最近,她在一档脱口秀节目的舞台上调侃:“我是一名音乐剧演员,干这行有12年了,经常跟非常帅气的男演员演母子。因为我的声音特别沙哑,就适合演成熟女性。演妈妈演得好啊,演得越好,越演妈妈,后来进步太快了,开始演老奶奶了。”

在综艺节目《?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舞台上的丹妮。受访者供图

丹妮饰演的老太太。资料图

这是丹妮的脱口秀线上首秀。她松弛且富有感染力的表演,不仅让台下的评委周深高呼要她现场秀一段《Let it go》,也让脱口秀前辈鸟鸟与在场观众为之动容。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各大热门综艺里面目模糊的“路人甲”:是《新说唱巅峰对决》里短暂登场的老太梦芸,《奇葩说》里被快剪掉的开场选手,《极限挑战》里没有姓名的监考老师。

在脱口秀舞台上,丹妮终于为自己拿到了一张迟到多年的“主角体验卡”。南方周末专访了丹妮,聊聊一个女演员对行业定型的出逃。

逐梦音乐剧

“我还演过小孩,甚至演过张飞这种男角。”

一如她在脱口秀节目中给人的印象,电话那头的丹妮语速很快,语气活泼,声线却天然带着几分成熟的沙哑与低沉。或许正是这种外形与声线的反差,让她很早就习惯了在各种跨度极大的群演角色里穿梭,也让她比旁人更早地觉察到自己与喜剧之间的微妙引力。

1990年,丹妮出生于河北石家庄的一个部队大院。从小她就是那个喜欢站在人群中央唱歌跳舞、自带欢脱气场的文艺骨干。但在那个观念相对传统的家庭里,“搞文艺”的终极评判标准只有“上春晚”。“在长辈眼里,上了春晚你的艺术才算没白学,不然安稳回老家当个音乐老师才是正途。”丹妮回忆道。

大学时期,她凭着兴趣考入廊坊师范学院学音乐美声,这是她对家庭轨道的第一次小小反叛。那时的她,没想过自己会与音乐剧产生任何交集,却在毕业那年撞上国内音乐剧市场的兴起。那是2012年,亚洲联创引进了几部经典音乐剧,《妈妈咪呀!》中文版巡演了国内13个城市,刚好演出了100场;《猫》中文版也横空出世。

跌跌撞撞来到北京的丹妮,一头扎进了这片未知的深水。第一次面试中文版《妈妈咪呀!》的时候,尽管落选,但她体验到同时将唱歌、跳舞、表演揉碎在一起的快感,“我发现这玩意儿太有意思了,”那种心动至今鲜活,“这还只是面试,要是真站上了舞台,得有多爽啊?”

在北京闯荡的四年里,为了生存,她演过话剧、排过儿童剧。她至今清晰地记得拿到的第一张音乐剧“入场券”,是国内译介剧机构“七幕人生”引进的百老汇经典《我,堂吉诃德》。在那部剧中,她拿到的是一个群演角色:监狱里的犯人。即便报酬微薄,但丹妮感到新鲜快乐。对于当时迷茫、纠结是否要向现实低头回老家的她来说,这就是一个留下的理由。

丹妮在音乐剧中饰演中学老师。受访者供图

为了寻求更多的舞台机会,丹妮辗转来到了“国内音乐剧重镇”上海。在这里,音乐剧对演员的要求也近乎严苛。正如七幕人生CEO杨嘉敏于2015年接受《界面财经》采访时所言,国内院校开设音乐剧专业时间尚短,而优质剧目要求演员必须具备唱、跳、演“三项全能”。在频繁参与了国内与海外团队的班底选角后,丹妮察觉到国内选角机制中某种更为牢固的评判标准:“很多时候,导演组会极其严格地根据你的外形、声线等硬件条件,迅速把你归类到‘大青衣’或者‘小花旦’的既定框架里。”

她曾在2016年的《仲夏夜之梦》中文版话剧中难得地挑起过主角大梁,但在更多的音乐剧舞台上,她成了流落在大制作里的功能性群演或配角。

她在脱口秀里讲过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真实段子:有一次面试,招募信息上写着需要“身材娇小、风趣幽默、相貌普通”的女演员,她信心满满地去了,最后录取的却是大美女。“都让超级大美女演‘普女’了,那‘普女’能演什么?”另一次,她奔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角色去面试,一番展示后,导演组权衡再三,把一个中老年女性的角色牌塞到了她手里。

七点半登台,八点“去世”

当丹妮在脱口秀里调侃音乐剧时,她听见观众先是“哇”声一片,随即爆发出大笑,这让她隐隐有种将音乐剧拉下神坛的快感:“在外界看来,音乐剧往往和歌剧一样,高高在上,自带一种难以欣赏的距离感。我要用段子去消解这些刻板印象。”

她戳破的第一个幻觉,是大众眼里的“家境优渥”。“其实我们女演员的收入挺微薄的,根本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随着节目出圈,丹妮成了同行们的“嘴替”,很多音乐剧女演员给她发私信吐槽憋屈的经历和见闻。丹妮身边的同行大多凭着一腔热爱在苦苦支撑,有的被剧团拖欠七八万元薪资,有的为了维持收入去教培机构兼职给高中生上辅导课。

大众对国内音乐剧产业的爆发性认知,多始于2018年那档现象级全男声乐综艺。那场破圈的“神话”确实迅速变现——2019年,国内音乐剧票房飙升至7.21亿元,同比增长超六成。然而,在整个演出市场里,它依旧是只占5%的边缘赛道。

随后几年,伴随着流量综艺的余波和韩剧版权的涌入,国内音乐剧市场逐渐被推向了由女性消费者主导的受众圈。据《2025年音乐剧市场年度报告》显示,台下女性观众占比足足超过了75%。

舞台之上,演员的性别平衡则倒向另一边。近年音乐剧票房前三的是《赵氏孤儿》《阿波罗尼亚》和《人间失格》,清一色大男主戏。一时间,“双男主”“全男班”的音乐剧在国内剧场风行,舞台上留给女演员的位置变得越发逼仄。

这种参差,在2022年的一档音乐剧综艺中亦有记录。彼时台上的男演员正聊着自己为了参加节目推掉了6部戏,坐在备战间、身为剧团“台柱子”的女演员刘乙萱听到后,满眼艳羡地感慨:“男演员咋有这么多戏?”女演员张会芳一针见血:“制作方觉得男演员有流量,所以都去排大男主的戏。但我想,观众不是不喜欢女演员,他们只是还没看见我们而已。”

2020年后,丹妮的角色线,开始加速从“中年”滑向“老太太”。她至今记得一次在台上演老人,七点半大幕拉开登台,八点角色在剧情中宣告“去世”。在接下来长达两个小时的演出时间里,她和另一个饰演“死去老头”的演员,要像隐形人一样待在后台,帮忙置景、推道具,盯着正卖力演出的演员们,放空自己。

丹妮知道,能演上老太太也不容易:“市面上多的是比我更合适、更年长的演员,影视圈有,素人里也有。但或许是因为音乐剧得同时满足唱歌、跳舞、表演,对体力有着极度严苛的要求,可能按照过往的经验,也就轮到我了。”

从业至今,丹妮演过大约6个老太太的角色,当中还没包含中年或者功能性群演角色。对于丹妮而言,这是比收入微薄和机会稀缺更残酷的问题。如同她在段子中所说,在外人眼里,或许会称赞丹妮能演老太太是年纪轻轻就掌握的技能。但她笑言真相是“没人想抢这碗饭”:“你想想,‘年纪轻轻’后面都接什么?‘年纪轻轻月入百万’‘年纪轻轻大学教授’。我,年纪轻轻就能老。我只是提前掌握了一门我早晚都要会的技能,这有什么可以骄傲的呢?”

在她30岁那年,她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音乐剧女主角”——引进剧《寻找家人》里73岁的农村老太太刘福春。为了演好这个离自己生活极其遥远的角色,丹妮把自己封闭了两个月。她跑到北京顺义的公园里,像个潜伏者一样去跟踪、观察那些真正饱经沧桑的老人,捕捉她们的体态特征。“比如演年轻人,都是一屁股直接上座,当我演老人,我会先手扶座位边缘,用臂力撑着,一点点把身体卸下去。看东西的神态上,总会有看不清楚世界的浑浊雾气。”

丹妮(右)在陈佩斯担任艺术总监的音乐剧《寻找家人》中饰演女一号刘福春。资料图

这次演出机会,满足了她作为专业演员对舞台强度的渴望。但回到现实,她很清楚,聚光灯即便打在自己身上,核心的红利依然与她无关。“我们演老太太的两个女演员即便是主角,演院子里的家禽、猫狗的男演员,虽然戏份少是配角,但他们是过往综艺节目露过脸、自带流量的卡司,观众是冲着他们买票的,他们拿到的通告费比主演的还多。”

摘下面具

30岁那年,丹妮第一次站在上海一家小剧场的开放麦前说脱口秀。她还记得与过往演大剧场的音乐剧完全不同,那个场子极小,台下只坐了二十多个观众。“你跟观众近在咫尺,反馈极其快速直接。我非常亢奋,太新奇了。”

她至今记得自己逗笑观众的第一个包袱。那是在调侃所谓的“吸引力法则”:“网上说想要得到什么,就得想得越具体越好。我说这法则太奇怪了,我天天在脑子里极其具体地想跟韩剧男主角亲嘴,到现在都没亲上。”台下瞬间爆笑,在那个场域,丹妮体验到了久违的快感,她感觉仿佛跳出了十多年来的舞台困境,打破了那道隔绝戏里角色与戏外观众的“第四堵墙”。

初战告捷,也意味着比较稳定的演出机会和收入,这是精神与经济的双重松绑。此后,丹妮发现自己去面试音乐剧剧组时都不再紧张了,“因为我知道,我有脱口秀做退路了”。

丹妮自知不是一字一句死磕的“文本型”演员,她更享受在脱口秀舞台上把控气场,真实地、自然地呈现出一种野生的感染力。“脱口秀是一个强主角概念。在这15分钟里,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只讲自己的故事。”

社会学家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里曾提出过经典的“前台”与“后台”理论:一个人的社会身份往往在前台尽力表演,而将疲惫与真实的自我密闭在后台。从音乐剧到脱口秀,丹妮实现了前后台的自如切换。

长期的身份定型和职业倦怠,让她对前后台产生了强烈的疏离和割裂感。进入脱口秀,让她将长久隐藏在后台的、那个真实的自我搬到了前台,就像演一场摘下面具的独角戏。

生活中的丹妮。受访者供图

2025年3月,33岁的丹妮果断签约了脱口秀俱乐部,选择做一个全职脱口秀演员。对丹妮来说,新职业难在持续创作,以及在喧嚣的赛道上守住自己的独特性。

那场脱口秀线上首秀,当台下评委周深期待丹妮能展现音乐剧才艺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的,坦言自己不想被同行认为“使活、讨巧”。“我从来没有在我任何一个脱口秀段子里唱过歌。如果靠唱歌逗笑大家,这更像是借用自己的既得长处走捷径。”但她感受到了周深希望演员更多展示自己的善意和热情,于是有了脱口秀表演后清唱的几句《Let it go》。

丹妮目前的脱口秀创作素材,很多时候来源于过往面临职场不公的情绪。全职做喜剧后,面对创作压力,为了重新找回写段子的愤怒与情绪,她还会经常回到剧场里看看剧,去重新打捞那些曾经刺痛她的素材。2026年,她答应了一部9月份复排的音乐剧的邀请,在里面演一个中年角色。“我全职了后,发现还得回去演一演。只有肉身重新回到那个场域里,你才能再次感受到那种真实的刺痛。”

她也曾担心,在脱口秀这个从不缺特色赛道的行业里,自己会不会又被贴上“老太太专业户”的新“框框”。但这一次,主动权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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