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杀3名亲友：精神障碍者获释两年后再次行凶

2026年7月24日，徐松涉嫌故意杀人案在四川省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2025年9月9日上午，四川省仁寿县高家镇罗汉村发生一起刑事案件，村民徐松持刀陆续向几名亲友行凶，致三死一重伤。

2026年7月24日，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这桩刑事案件。开庭前，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已于2025年10月进行司法鉴定，认为徐松患有精神分裂症，对其于2025年9月的违法行为评定为部分刑事责任能力。

被害者家属不认同这一鉴定结论，他们认为嫌疑人在行凶时呈现出一定计划性和目的性。

惨案的突发，并非毫无征兆。多位村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徐松因2022年的一起故意伤害事件获罪，2023年刑满释放返乡，村民曾多次向村干部反映徐松举止异常，希望村委会监管或将其送医，但未能引起重视。南方周末记者向多名罗汉村村干部求证，未获正面回应。

3名被害者中，高申远已八十多岁。其子高李彬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庭审时长大概两个半小时，争议焦点就是对于徐松精神状况的司法鉴定问题。”

刺死舅舅、伯伯、小学老师

2025年9月9日是一个晴朗的星期二。

现场视频显示，当日上午八点半左右，嫌疑人徐松头戴一顶深色棒球帽，身穿蓝绿色Polo短袖衫，左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出现在高李彬家门口。

当时只有高申远一人在家。高申远当过小学老师，给徐松上过课。

视频中，徐松进入高家院子后喊了几声“高老师”，高申远闻声应答。在主屋外墙门柱的一个隐蔽处，两人疑似正面相遇，高申远突然惊呼，“你干什么？”随后出现的画面是：徐松快速逃离现场，高申远胸口被血染红，步履踉跄地返回主屋。片刻后传出疑似老人倒地的沉闷声响。

大概两个小时后，在成都工作的高李彬接到同村大舅哥的电话。

高李彬从办案人员处了解到，徐松之所以要杀害高申远，是因为“觉得我父亲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对他管教比较严格，就产生了要了结恩怨的想法”。

在杀害高申远之前，徐松已经连续杀害两人。

据公诉书，当日8时左右，徐松携带事先准备好的匕首从家中出发，步行至同村的舅舅高才云家中，用匕首对准坐在沙发上的高才云胸部猛刺一刀，然后又用匕首对其头部进行砍刺，将高才云杀害。

随后，徐松又在路边遇到大伯高治远，便走到其面前，抽出匕首对准高治远胸口猛刺一刀，高治远倒地后，徐松又用匕首对其头部进行砍刺，将高治远杀害。

捅过高申远后，徐松并没有立刻逃离罗汉村，而是去了下一个目标处。

“说了几句后，突然给了我老公一刀。”被害人家属郑玉强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徐松计划的行凶对象是她本人，但事发时，她正在农田掰玉米，徐松就改向她丈夫行凶。

郑玉强介绍，徐松捅了丈夫后，见一刀并未毙命就打算再刺一刀，被丈夫用推倒的电动车挡住，随后，“我老公就往外跑，跑了百把米人就倒了，他就骑着那个电动车跑了”。郑玉强老公是四连杀当中的唯一幸存者，经鉴定人体损伤程度为重伤二级。

郑玉强除了震惊和愤怒，百思不得其解。“他姑姑就是我的亲婶娘，他要喊我大姐，我们两个常年在外打工，我老公都不认得他，谁能想到正问着话到上来就要杀人。”

郑玉强事后从警方获悉，徐松向办案人员供述，其2023年返乡后，生活困顿，作为亲戚的郑玉强从未提供任何帮助，所以怀恨在心，萌生杀意。

“他以前卖猪肉，日子风光得很，也没找我要过钱，要知道他这么造孽，也肯定要给的啊。”郑玉强说。

2025年9月9日11时30分许，徐松逃至成都简阳市丹景街道柏树村一路口时，被公安机关抓获。

一个月后，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报告，认为徐松患有精神分裂症，对其9月9日的违法行为评定为部分刑事责任能力。

“我们不认同这个鉴定结论。”高申远的诉讼代理人臧梵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徐松在作案时表现冷静，呈现了一定的计划性和目的性，控制能力和辨认能力没有减弱，与其他精神障碍者在发病肇事时相对混乱的行为方式有区别。

庭审前，臧梵清曾向眉山市人民检察院申请重新鉴定，未获同意。

2026年7月24日上午，四川省仁寿县高家镇罗汉村部分村民守在眉山市人民法院门口等待开庭。（高艺峡|摄）

家属曾向村干部反映

徐松的大舅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徐松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老汉儿（父亲）去年死了，被他杀人气死的，妈妈也去世十多年了。”

徐家一直以卖猪肉为生，成年后的徐家三兄妹，继承了父母衣钵，徐松在成都九眼桥小有名气，是堂堂正正的“徐师傅”，婚后育有一女。

好景不长。在徐松大舅妈的印象中，徐松性格争强好胜，不安于室，很快开始混社会，也没少犯事，还一度沾染毒品，最后妻子也跟他离婚，带着女儿离开。

起诉书显示，徐松生于1976年。2006年，因寻衅滋事被判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2010年3月，又因妨害公务被判有期徒刑一年；2023年，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有期徒刑一年两个月。

刑满释放后，徐松是被迫返乡的。“他刚回老家时，跟他哥哥要了10万块钱，但是不到一个月就花完了，他哥哥就把他弄回老家，跟他幺舅（小舅）住一起。”徐松大舅妈说。

徐松的小舅高才云是位独居残疾人，之所以跟小舅住，是因为“他的哥哥姐姐做生意忙，也管不了他，当时他父亲还在，但是生着病，自理都难。”徐松的表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舅甥两人相处得并不愉快。“他不做饭，也不扫地，也不找工作，经常自己在外面吃饭，他幺舅就很生气，骂他说‘你还让我这个残疾人照顾你吗？’”徐松大舅妈说，徐松小舅曾多次驱赶徐松离开，事发前几个月，徐松终于被“赶回”到自己家。

多人注意到，徐松这次回乡后出现了举止异常。“我有时候过去，给他煮点香肠腊肉什么的，发现他鬼迷日眼地乱掏、乱挠，闹出很大动静，神戳戳的。”徐松大舅妈回忆。

“我跟他说话，有时候能感觉到他前言不搭后语，笑起来神情很猥琐，以前你能感觉到他是发自心底的、高兴地笑，后来的笑感觉就是笑只在面皮上，没到心里头。”徐松的表哥也发现，他的行为变得很极端，偶尔言语不和或者不顺其心意，都会招来徐松大声的叫喊和辱骂，“我一般就是忍着”。

徐松的亲属明显意识到，徐松的精神出现了异常，也对形成原因有过很多猜测：如徐松以前吸毒，或许伤到了“神经”；徐松在服刑期间，被人“打傻了”；徐松离婚前一直怀疑妻子出轨，这对男人来说，会是心头的一根刺。

徐松亲属称，对于徐松的精神异常情况，曾多次向徐松哥哥和村干部反映情况，希望他们妥善处置，但未获重视。“他哥哥就说，好的时候也跟正常人一样，咱也不是医生，也不能真送到精神病医院关着。”徐松大舅妈说。

徐松表哥也表示，高才云与徐松多次发生冲突后，察觉到了徐松的异常，曾在家族亲友及其女友的陪伴下，向村委会反映情况，但村里干部没有采取任何干预措施。

对于上述说法，南方周末记者多次以电话和短信的方式，向高家镇罗汉村的何友成、朱江水等多名村干部求证，未获正面回应。其中朱江水回应称：对于徐松的精神状况并不清楚，仅当作返乡刑释人员有过例行走访。

从轻还是从重处罚？

“2022年，徐松住在成都，他拿刀捅伤了一个老邻居，捅人是因为以前邻居嫌徐家比较吵，上门找过，后来徐家也搬走了，但徐松一直惦记，后来就伺机报复。”高李彬介绍。

据起诉书，2023年3月，徐松因为前述事由，被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认定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两个月，2023年5月刑满释放。在这起伤害发生后，徐松就已经被确认精神异常。

按精神卫生法规定：疑似精神障碍者发生伤害自身、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或者有伤害自身、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险的，其近亲属、所在单位、当地公安机关应当立即采取措施予以制止，并将其送往医疗机构进行精神障碍诊断。

徐松向警方供述，其在2022年持刀伤人后，曾被属地派出所带至华西医院作过精神鉴定。高李彬提供的部分判决书信息也显示，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在前述故意伤害案件的定罪量刑上也考虑到，徐松在案发时患有精神分裂症，属于部分刑事责任能力，可以从轻处罚。

精障者病发肇事的服刑，与常人不同。

长期关注精障者权益保护的律师黄雪涛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按照刑法的相关规定，发生肇事肇祸的精障者，通常会被送入精神病院进行强制医疗，这种强制医疗没有确定的期限，不少精神障碍者终身都在医院度过。

徐某亲属对于徐松在何处服刑，以及服刑期间是否就医，并不了解。

不过，徐松刑满返乡后，再次因病肇事肇祸，对于这名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的社会支持和多元监管，无疑是缺位的。

“精神分裂症等六种精神疾病属于严重精神障碍，超过70%的肇事肇祸案件系精神分裂症患者发病所致。”广东省人民医院精神卫生研究所所长贾福军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中国卫生部门对六大严重精神疾病患者，施行确诊登记制度，旨在预防和控制精障者的危险性行为。具体为：“医院—社区—公安”共享确诊者名单，在册人员也会成为属地民警治安管理的重点人群。

此外，被纳入严重精神疾病管理系统的患者，精神科医生需要对患者的危险性进行评估，对具备危险性的定期随访；患者出院后，主要由社区医院（乡村卫生院）的精神卫生防治医生、社区（村委会）、公安民警、社工以及病人家属进行服务和管理。此外还有免费供药、治疗、办理低保和保险等。

“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上门管他。”当南方周末记者询问，是否有社区医生、民警，或者村干部定期上门随访徐松的精神健康情况时，徐松的大舅妈回应道。

对于徐松的服务和管理，南方周末记者多次以短信和电话的方式联系仁寿县高家镇罗汉村的几名村干部、眉山市公安局天府新区分局桂平派出所郭超奇副所长，未获正面回应。

28个月后，徐松再次病发行凶。

眉山市人民检察院认为，徐松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应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徐到案后如实供述，犯罪时是发病状态的精神病人，应当负刑事责任，可以从轻；徐松有刑事犯罪历史，且短期内再犯，系累犯，应当从重。

高李彬说，“庭审时，检方明确建议判决徐松施行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