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武术教练海边游泳溺亡，沙滩管理方称有警示

连日来，家属的椎心之痛与管理方的细节拉扯，让这场悲剧在悲伤之外，又蒙上了一层沉重。

我们注意到沙滩管理方提到的那些细碎日常，标牌和喇叭里的提醒，以及救生员奔跑的身影。在公共空间里，规则与善意常常以很朴素的方式存在着，但当意外真正发生时，这些往往成了横亘在双方之间解不开的结。

我们无意在此刻去预判责任归属，也不想用冰冷的道理去苛责任何一端。法律会丈量责任的边界，而人情需要留出哀伤的余地。我们期待双方能放下意气，在法治与善意的轨道上好好谈谈。

借此，也想轻声提醒每一个爱海的人，浪有推力，潮有进退，岸边的标牌、每一次喇叭提醒，都是用教训写成的护身符。出海前多看一眼同伴，多问一句水深，不是怯懦，是对生命最起码的敬畏。也愿每一个去海边的人，都能平安踏浪，如期归家。

近日，湖北孝感人关先生向九派新闻反映，7月18日，其23岁的侄子马先生在深圳官湖沙滩游泳时不幸溺亡，家属与沙滩管理方多次调解未果。

家属认为，此事发生在官湖沙滩，工作人员未及时发现并施救，管理方应负责任，并进行赔偿。

沙滩负责人告诉记者，其认为，此事并非沙滩方面没做到位而导致，现场有安全提醒，救生员发现游客溺水后也进行了急救操作，死亡原因目前无法下结论，建议家属做尸检，必要时走诉讼程序。

事发当日马先生的同行人、同事袁先生说，马先生身高1.74米，系武术教练，平日身体素质较好，此前两人常在室内泳池游泳，这是首次去海里游泳。他事后坦言，“泳池没有浪，也没有暗流”。

【1】抢救无效，溺水死亡

关先生介绍，其侄子马先生此前在深圳工作，职业为武术教练，平日身体素质不错，无基础疾病，会游泳。

7月18日下午，马先生与同事、弟弟等一行5人前往深圳官湖沙滩游玩，17时许发生溺水，被两名游客救上岸，并进行心肺复苏。十几分钟后，120救护车到达，医护人员进行一番抢救后，现场宣布抢救无效，而后公安局法医初步鉴定为“溺水死亡”。

关先生称，为了解事发经过，19日他们从老家抵达深圳后，第一时间到公安局查看监控，但当时仅看到马先生被救上岸的视频。关于溺水经过，后来去沙滩调监控看到的视频，画面模糊不清。

事发后，家属曾向街道办事处、区政府等单位反映，由这些单位组织调解。据家属称，调解期间，沙滩管理方的态度是，“出于人道主义给1万块钱”。接受采访时，家属告诉记者，双方始终未达成一致。

家属认为，事发地虽为公共沙滩，游客进入不收门票，但开设有经营性的商铺，民宿、餐馆、小摊小贩等，沙滩工作人员未及时发现溺水者并施救，对此事负有责任。

【2】同行人：两人被浪冲散

7月23日，九派新闻联系到当日马先生的同行人、同事袁先生。

他告诉记者，18日那天，一行5人在15时许到达沙滩，下水的仅他与马先生。第一次下水，两人玩了约一小时，因感到饥饿上岸吃东西。17时十几分，两人第二次下水游玩，当时事发区域已有些人在游泳，“海里面密密麻麻，看过去全是人头。”

官湖沙滩。图/家属提供

袁先生称，两人刚下去时是在一起的，一两分钟后，一个接一个的浪将两人冲散，当时他已看不到马先生，便独自玩了几分钟，随后往岸边走，与马先生弟弟一起等待。等几分钟后，仍不见同事过来，袁先生让马先生弟弟原地等着，他去找人。

“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我想寻求广播员帮助用大喇叭喊一下。刚走回他弟弟旁边，我们准备去求助时，看到前面沙滩围了一些人，有人从海里被拖上来了。我们立马冲过去，一看是我同事，我赶紧让他弟弟打120。”

袁先生说，当时两名游客在为同事做心肺复苏，现场救生员也赶过来帮忙，同时在等120。因正值下班晚高峰，交通拥堵，救护车进不来，医护人员就拿着设备和仪器赶到沙滩，抢救了约20分钟，现场宣布“抢救无效”。

关于马先生溺水经过，据袁先生称，因两人被浪冲散，他未看到事发过程，是后来“在（沙滩）景区那边”看监控才了解到。

他向九派新闻描述了其看到的监控录像内容：两人最初一起下海，被浪冲散后，原本在岸边的马先生，身体慢慢往深水区（离岸一侧）移动。“他当时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不确定他的脚能不能踩到地面；之后有一个浪打过来，他的头再也没有上来过。”

袁先生表示，身高1.74米的马先生，其头部被浪吞没时，监控显示17时18分左右，其被救上岸时，是17时40分许。“他被浪冲到离海岸较近的区域，刚好有游客在里面游泳，有人发现了他。他被拖上岸后，一位救生员赶紧跑过来。”

谈及事发当天现场有无安全提醒，袁先生回忆，“我们刚到的时候，‘不适宜下海’的警示牌没有在外面。第一次下水玩了一会儿，开始下雨时，救生员把牌子立了出来；第二次下水时，不怎么下雨了，救生员就把牌子收了起来。”

受访时他坦言，此前曾与马先生经常在室内泳池游泳，“泳池没有浪，也没有暗流”。这是两人第一次去海里游泳，据袁先生称，下水时同事没有身体不适等情况，“他的身体素质比较好，因为我们都是练武术的。”

袁先生告诉九派新闻，一年多前，他与马先生在武术馆相识，两人住在一间房内，吃饭、工作都在同一地方，“可以说24小时没有分开过”。

他说，马先生平日阳光开朗，为人善良。“别人找他帮忙，他基本上都会帮，不会拒绝。带学员也很认真，学员家长们对他的口碑很好。”

事发后，袁先生曾与马先生家属一起去殡仪馆看马先生。“心里特别难受，感觉跟做梦一样。回来后，每次我一抬头看到他的床铺，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情。”

【3】管理方：该做的都做了，大喇叭每20-30分钟提示游客注意安全

针对此事，九派新闻联系到官湖沙滩管理方、官湖股份合作公司现负责人曾先生。

曾先生告诉记者，事发位置在沙滩防沙网的泳区内，事发时段正好是退潮，当时水深1.2-1.4米。

他表示，通过查看监控录像发现，18日17: 13，马先生及袁先生第二次下海游泳，浪将两人分开。17: 52，游客将马先生扶上岸，约十几秒后，一名救生员冲到现场进行抢救，另外一名救生员拨打120，同时去拿AED设备。18: 09，救护车到达后，交给医护人员进行抢救；18: 50，医护人员宣布“抢救无效死亡”。

至于17: 13-17: 52期间发生了什么，曾先生说，虽然监控是全覆盖，但事发区域离监控较远；再加上当时游客集中在一个区域游玩，“当事人有潜水的行为，比较难定位，看不到他从哪里起身。我们也试过放大去看，但还是看不清楚。”

他还提到，也因为监控显示马先生有多次“潜水”行为，有时潜到另一区域起身，难以区分他是正常潜水还是溺水，且现场未听到呼叫。

据曾先生介绍，沙滩配备有救生员、保安巡查员等，也设有安全警示提醒，工作人员拿大喇叭每20-30分钟提示游客注意安全，此外也对沙滩做了区域划分，分为游泳区和非游泳区。“事发后，我们也实施了抢救急救，该做的事项我们都做了。我们也积极配合家属去做后续工作，调取监控等。”

关于袁先生所称“提示牌拿出又收回”的情况，曾先生称，实际情况是，瞭望塔中放置着红黄蓝三种颜色的旗子。红色写着“禁止下海”，黄色写着“不适宜下海”，蓝色写着“谨慎下海”，工作人员会根据不同情况挂出对应颜色的旗子，提醒游客。“事发当天，一直都是挂着黄色的，没有更换。”

“这件事不是因为我们没做到位而出现的问题，纯属意外，具体原因现在无法下结论。我们一直建议家属做尸检，根据司法鉴定去咨询律师，必要时走司法诉讼程序，由法院判决责任如何认定。”

【4】官湖沙滩是免费的公共浴场沙滩

九派新闻注意到，在采访过程中，有多处细节各方表述不一致。

当事人同事袁先生向记者提到，其看到的监控中，马先生被浪冲击后，身体逐渐往“深水区”移动。而后，曾先生在受访时否认了这一说法，“当时水深只有1米2，他不是在深水区游玩，而且听他同事说，他是会游泳的。”

关于曾先生所称现场未听到呼叫，家属关先生表示，其24日再次去公安局看监控时注意到，马先生溺水后前后有两次呼救，只不过是通过手部动作。“第一次，他用手在海面上拍打一分钟进行呼救，随后沉了下去，又挣扎着浮上来，再次在水面上拍了几次，之后沉下去，彻底看不到他了。”

谈及双方已进行的多次调解，曾先生告诉记者，调解期间，家属主张沙滩方面应赔偿120万元，“我没有听他说过50万，到目前我只听到120万这一个数字”。

这与九派新闻采访家属时所了解的赔偿数额差异较大。7月24日，记者再次联系关先生核实。他解释，120万元是起初马先生母亲说的数额，“这个金额可以协调，你如果给50万元，家属商量一下，也可以接受”。

关先生称，马先生是单亲家庭，他的父亲前些年因病离世，母亲操劳全家。家中爷爷奶奶70多岁，太爷爷90多岁，马先生弟弟还在上学。如今，马先生遗体放在深圳市殡仪馆，家属在深圳处理此事。

对于家属主张的赔偿，曾先生称，官湖沙滩是免费的公共浴场沙滩，受街道办事处委托，目前由社区属地的股份公司在管理。股份公司是社区的集体经济机构，所有支出或决策均需会议表决，要股东开会表决同意才能执行。

“根据目前情况，没有依据可以支撑我们去赔偿。考虑到他们家庭困难，我可以个人出一部分，同时组织公司、社区人员进行募捐，这个费用不会太高，大概1-2万元。家属可以用于做司法鉴定、聘请律师等，走正常程序去主张他们的权益。”他向九派新闻表示，这笔钱并非赔偿，而类似慰问金，是对家属处理后续事宜的支持。

家属关先生告诉记者，如果（沙滩方面）没有通过调解解决此事的意向，后期可能要走法律诉讼程序。

【5】律师：当事人与沙滩管理方或各有责任

围绕此事涉及的法律问题，九派新闻采访了北京盈科（合肥）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毛成战律师。

毛成战指出，关于沙滩管理方（运营方/承包方）的责任，主要规定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宾馆、商场、银行、车站、机场、体育场馆、娱乐场所等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其分析认为，本起溺亡事件，马先生作为成年人，对海中游泳风险应有了解，因此其本身存在过错，应承担较大责任；管理方的义务不仅限于形式上的设置警示牌和配备救生员，更需要实质性的预防和消除危险措施，管理方“未及时发现”和“未有效施救”，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导致马先生死亡的因素之一，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关于赔偿金额，毛成战介绍，以深圳市人身损害赔偿为例，造成死亡的，主要赔偿项目是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等各项费用，如果有被扶养人生活费、医疗费等其他赔偿项目，还要相应增加。其次，应根据各方主体的过错程度，进一步划分责任比例进行承担。

其分析称，考虑到马先生自身的过错责任，管理方应承担的责任应在10%-30%，按照目前家属索赔50万元的赔偿金额，在合理范围内。若双方无法达成协商意见，可起诉至法院，由法院认定最终责任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