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场：金牌之外，中国收获改革共识

里约奥运会，中国网络上与媒体端最火的不是哪位新科金牌得主，而是在女子100米仰泳决赛中获得一枚铜牌的傅园慧。短短几天，她的微博粉丝已经从5万暴涨到近400万，同时还引起了《每日邮报》、《赫芬顿邮报》等西方媒体的高度关注，可谓“世界级网红”。

什么原因让她这么火？有大陆评论者总结为“真实”，那种毫无顾忌、极尽夸张但一点儿不做作的表情，让表情包制作者照单全收，网友们也一一笑纳。而她坦诚和肆意的表达，更是成为近几天在媒体上反复播放的段落：

“你的成绩是58 秒 95。”

“58 秒 95 ？我以为是 59 秒！我有这么快？！我很满意！”

“你这个状态有所保留吗？”

“没有保留！我已经、我已经用了洪荒之力啦！”

“是不是同时也对明天的决赛充满希望？”

“没有，我已经很满意啦！”

这段采访对话被网友说成是“CCTV的一股清流”，甚至将成为“中国人最经典的奥运记忆之一”。

可见人性是普世的。中国人大概早已厌倦了历届奥运会上那些程式化的谦虚和感谢、泪水与不甘，“忽然发现了一个如此有趣而真实的姑娘，顿时如获至宝”。

而随着傅园慧的横空出世，里约奥运会也成了中国“90后”一代们集体自我表达的窗口。光是中国游泳队与跳水队，就有媒体从业者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大呼“你们是我见过最难带的一届”，因为这些运动员在接受采访时清一色“没有套路，满满真诚，句句回答都噎记者个措手不及”。

对于这些“非典型奥运健儿”，舆论风向表现出很高的匹配度。在奥运赛程的前两天，中国军团的发挥并不及预期，杜丽与易思玲的双保险未能在女子10米气步枪中为中国军团摘下首金；在男子花剑个人赛中，本届开幕式中国旗手，伦敦奥运会冠军雷声9-15不敌法国剑客佩楚；而被寄予厚望的孙杨也未能摘金。若是放在以往，舆论中应该是一片要求失败者进行检讨与反思的声音，但这一次网友们大多是感叹“里约有毒”，而不是指责运动员未能为国争光。

甚至有媒体因为在报道赛果时用了一句“易思玲仅摘得铜牌”而遭到网友的讨伐，被奚落为“群众已经过河，媒体还在摸石头”。

民众有如此反应，让一些观察者欣喜的大呼“应该给这届人民点赞”。而所有这些变化的“思想基础”，集中体现在社交媒体上广为流传的一篇帖子《从刘翔到孙杨，我不想我的孩子再经历“金牌”绑架》。

对于老一辈的中国民众来说，以往从奥运会金牌上得到的欢乐，“只是痛苦压抑之后的释放”，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上升为“这个民族苦难历史记忆的释放”，因为金牌不单单是金牌，更是一个自卑者拿来向外界证明自己的奢侈品，正如刘翔2004年雅典夺冠后的那句“谁说中国人不行”，看得很多人热泪盈眶。

而如果金牌旁落，这种极具张力的情绪就可能在压抑之下使人变态，所以2008年和2012年，曾经被视为民族英雄的刘翔受到大量同胞不遗余力的鞭挞，1988年“兵败汉城”的“体操王子”李宁回国后只能走机场的一条偏僻通道，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胁。

至于那些新世代的中国民众，他们身上没有历史包袱，他们的成长伴随着中国近三十年来的崛起过程，所以心中没有那么强烈的要向外界证明什么的冲动。相比于冰冷的成绩，“获得感才最实在”。那些年龄相仿、“勇敢做自己”的运动员就像一面镜子，新世代们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投影，自然要力挺。而老一辈们经历过此前三四届成绩辉煌的奥运会，“笑看云卷云舒”的苗头已经出现，突然走红的傅园慧们则让他们彻底“放松了”，金牌之外的、远超乎预料的欢乐“一旦品尝到，就不会忘记”，所以有人说傅园慧才是中国奥运史上头号功臣。

既然“成王败寇的功利主义越来越没有市场”，这股高举着“回归体育本质”的思潮便汹涌的冲向了被诟病了很长时间的“举国体制”，以至于傅园慧、孙杨、宁泽涛等运动员赛后采访时所表达的“自己很满意”都被当做了对“举国体制”的讽刺。不过，还是有头脑清醒的评论者指出，像宁泽涛“准备很充分，就这个水平”的言论有些“矫枉过正”了，“奥运备战由国家出资，国家政府的钱是从纳税人这里抽取的。举国体制下的运动员当然应该为纳税人和代纳税人执政的体育当局负责”。

当然，“纳税人”的概念在中国公共领域出现还没有多长时间，民众也未必就搞不清其中的关联，但从舆论的反应中，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人们在情感上基本已经抛弃了体育行政部门多年来视为核心的“金牌战略”；在理智上，人们真正厌恶的是“因为运动员国家身份与个人身份的纠葛与模糊，以及根本上对运动员品牌，在产权安排上的不清晰，导致了运动员竞技资产的运营不给力，以及个人在失败之后的自我卸责”。

中共高层曾多次强调，全面深化改革需要凝聚共识。而具体到体育改革的领域，除了足球的市场化改革在习近平的直接推动下走的比较快，其他运动项目的改革都处于举步维艰的僵持状态。里约奥运会不管最后成绩如何，对于中国体育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民众的共识。当然，举国体制并非一无是处，市场化绝非万能良药，全民健身也不是简单一句话就能实现的。但中国民众强烈的变革愿望，对于亟待改革的中国体育领域，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