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越关系中的北部湾划界问题
中越边境领土争端主要包括陆地边界、北部湾划分和南沙群岛及其附近海域的主权和海洋权益争议等三方面。中共建政后,出于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考虑,很快与北越的越共政权建立了准军事联盟的关系,在革命外交的背景之下,领土纠纷被中越双方刻意淡化。中共甚至为增进与越共政权的关系,1957年将位于北部湾中心位置的夜莺岛秘密“借”给越南,成为越南所属的“白龙尾岛”。而1975年之后,随着越共完成对越南的统一和越南和苏联接近,中越关系迅速恶化,双方的边境领土争议问题一下子突显出来,以致在1979年年初爆发中越边境战争。后来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1991年,中越关系实现了正常化,从中越两国关系的大局出发,2000年年末两国签订《中越北部湾划界协定》,最终解决了北部湾划界问题,但中越之间南海海权的争夺一直此起彼伏、波折不断。

1、中越北部湾争端的历史缘起
北部湾位于南海的西北部,是中国和越南两国共有的海域,湾顶(北面)是中国的广西壮族自治区,东面为中国雷州半岛和海南岛海岸、西面为越南大陆海岸,是三面陆地所环抱的半封闭海湾,总面积约为12.8万平方公里。北部湾的地理位置优越,其沿海港口为我国西南四省区向南出海的最近通道,也是我国距东南亚各国以及南亚海湾区最近的口岸。
北部湾蕴藏着丰富的油气资源,石油储量约为22.14亿吨,天然气储量约14440亿立方米。湾内资源丰富,鱼类资源种类繁多,仅鱼类就有500多种,其中经济价值较高的鱼类有30多种。据专家估计,北部湾渔业资源可持续利用量年约为每年60万吨,是我国优良的渔场之一。
北部湾大陆架为中越两国领土的自然延伸,最大宽度170海里。根据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规定,沿海国可享有12海里的领海、200海里的专属经济区和最多不超过350海里的大陆架。然而,北部湾最大宽度也不超过180海里,因此中越两国存在重叠的岛屿与海域权益,需要通过谈判来划分北部湾海域归属。
北部湾连同我国的南海,在汉代统称为涨海,宋代称北部湾为交洋。19世纪80年代后,越南沦为法国的殖民地,法国殖民者将它改为东京湾,其实,东京湾原来是指越南海防港这一带海湾而言,法国殖民者为了扩占北部湾这一广大的海域,改用东京湾作命名。越南独立后,在20世纪50年代,改名为北部湾,因为它位于中国南海的北部,以其方位命名。
古代越南长期是作为中国南方的藩属国而存在的,1802年越南统一时,其嘉陵皇帝被清朝册封为安南王。从19世纪中叶开始,越南开始受到法国的殖民侵略,1872年,法国逼迫越南签订《西贡条约》,企图把越南变成其殖民地,清政府为捍卫对越南的宗主权,与法国展开了外交与军事交涉,最终在1884年爆发中法战争。清政府在战后与法国签订的《中法越南条约》中规定:“自此次订约画押之后起,限6个月期内,应由中法两国各派官员,亲赴中国与北圻交界处所,会同勘定界限;倘或于界限难于辨认之处,即于其地设立标记,以明界限之所在。若用立标处所,或因北圻现在之界稍有改正,以期两国公同有益,如彼此意见不合,应各请示于本国。”
1887年6月26日,中法两国签订《续议界务专条》,划定了中国和法属印度支那(越南)之间的边境线。该条约第三款规定:“广东界务现经两国勘界大臣勘定,边界之外,芒街以东及东北一带,所有商论未定之处,均归中国管辖。至于海中各岛,照两国勘界大臣所划红线向南接划,此线正过茶古社东边山头,即以该线为界。该线以东,海中各岛归中国;该线以西,海中九头山(越名格多)及小岛归越南。”
茶古社、九头山都是中越边境交界处北仑河口附近海上岛屿的名称。中越陆地边界广东段是以北仑河口为起点,向南划一条线,通过越南的茶古社东边的山头,以此为界,线东海的岛归中国,线西海中的九龙山和各小岛归越南。按照中方后来的解释,这条红线仅是划分中国和越南在北仑河口交界一带沿海附近岛屿的归属。
在中法勘界时,法国使臣狄隆企图抢占白龙尾、江平、黄竹等有争议地区,但中国使臣邓承修以这些地域自古以来都是归属中国的内地为由,予以拒绝。
2、白龙尾岛是怎么“借”给越南的
白龙尾岛原名夜莺岛、浮水洲,它位于北部湾中越两国中间线附近的越南一侧,距离越南最近领土为38海里。白龙尾岛位于北部湾中心,战略地位非常重要。该岛东西长3千米,南北宽1.6千米,面积超过4平方千米,海拔53米。白龙尾岛面积较大,可以维持居民的经济生活。
千百年来,中国渔民在以该岛为中心的北部湾渔场劳动、生息。风雨云雾,日月晦明,。该岛总是在中国渔民的视野里,浮水洲因之得名。夜莺岛则是明清一直到民国和中共建政初期,官方图书对该岛的称谓。白龙尾岛名称是法国驻越南殖民当局,于20世纪30年代侵略该岛时的称谓,越语名称汉字写作“白龙尾岐”,“岐”即法语中岛屿“ile”的发音。
广东潮州、海南澹州和文昌县(现文昌市)的渔民,长期把夜莺岛作为鲍鱼生产基地。有据可考,近代中国人在岛定居已百余年。据李德潮所写的《白龙尾正名》一文记载:“1955年解放时,有居民64户,249人(男127人,女122人)。居民全部是中国汉族人,讲澹州(海南澹县)话。老年岛民多是本世纪初从海南澹县迁来的。”
20世纪30年代初,夜莺岛被法国以越南宗主国的名义占领;1943年,夜莺岛又落入日本手中。1946年,法国借日本战败而卷土重来。1950年中共军队进占海南岛,儋县国民党政府官吏和军队四十多人逃到该岛,并以此为基地骚扰大陆沿海地区。1954年,日内瓦会议达成针对越南的和平协议后,法国勾结当地国民党驻岛势力,于1954年8月劫持岛内17家住户一共269人到南越。
1955年7月,中共军队占领了夜莺岛,该岛在行政上隶属广东省海南行政区儋县,设立区级行政单位——儋县人民政府浮水洲办事处,同时设立党的基层组织中共儋县委员会浮水洲工作委员会和驻军单位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南军分区浮水洲守备大队。银行、供销社、小学、渔业生产合作社等,均使用浮水洲名称。
但两年之后,夜莺岛被中共秘密借给北越,具体缘由和过程中共官方一直没有正式的披露,目前对于这件事,大陆学界存在三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在1957年越战前夕,“为了支援越南的抗美战争,周恩来和越南总理范文同签署协议,将我国北部湾里的白龙尾岛,出借给越南政府,让其在上面修建雷达基地,作为预警轰炸河内的美国飞机,同时作为中国援越物资的转运站。”(引自《南海!南海!》一书,伊始、姚中才、陈贞国等著,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
另一种说法则称:“越共中央委员会主席胡志明来到中国,通过周恩来向毛泽东请求,让中国把位于北部湾海域的夜莺岛,‘借’给越南‘用’一下,建一个前沿雷达站,用以监视美军飞机的行踪,胡志明的请求最后得到了毛泽东的应允。”(引自《叩醒中国海》一书、曹保健著,河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此外还有一种“移交说”。据国防大学科研部1992年出版的《我国与邻国边界和海洋权益争议问题资料选编》记载:“北部湾划界涉及一个重要因素,即在海域中央的一个岛屿,原属于我国,称为浮水洲或夜莺岛,1957年我移交给越南,越方改称为白龙尾岛。”
原海南军分区副司令马白山少将,当时作为中方代表参与了整个“移交”手续。据他讲述:“1955年解放军解放了浮水洲岛。解放军驻此岛上,岛上有工事。部队一个连队驻守岛上,也管理老百姓。……1957年3月,上级指派我为代表,把浮水洲岛移交给越南,越南来的代表,也是一个军分区的副司令。当时有文件,说委任马白山作为移交浮水洲岛的全权代表,同去的还有当时的海南区党委的一位副书记。……移交时,部队撤,老百姓不动。有的老百姓不高兴。说我们是中国人,为什么要变成越南人。其他设施,如商店等都移交。移交前,我去过这个岛。岛上渔民主要是捕捞近海的鲍鱼。他们捕来的鱼,卖给大陆,也贩运到越南去卖。……移交仪式在岛上举行,文件都准备好,履行签字手续就成。移交的一切准备工作都是上面安排的,移交仪式:开茶会,桌上摆水果、点心,都是越方带来的,晚上还设宴请客,越南还派了一个文工团演出。文工团员不少是在越的华侨。……移交给越南,主要是当时两国关系好,我们与胡志明是‘同志加兄弟’的友谊,反正是兄弟嘛,该岛又稍近越南一点,就通过一个仪式移交给它。”(《海角寻古今》,马大正著,新疆人民出版社2000年出版)。
有关夜莺岛交给越南的原因,据越南原部长会议边界委员会主任刘文利的说法,当1955年法军根据1954年日内瓦协定从北纬17度线以北和白龙尾岛撤出时,因越南人民军正忙于接管其他地方,故把白龙尾岛请中国代管。中国于1957年将该岛交还越南时,还赠送了一艘小型舰船以保障该岛与中国之间的联系。越南外交部在1988年4月25日公布的题为“黄沙、长沙群岛和国际法”的文件中对白龙尾岛作了注脚,“越南请中国帮助管理北部湾的白龙尾岛,并于1957年收回”。夜莺岛被让给越南之后,原来中国主张的南海11段线被截去两段,由此成为现在的9段线,称为U形线
至于中共为何将如此重要的夜莺岛出让给越南,又为何要采取“秘密移交方式”,一种可供参考的解释是:一方面,中共当地将自己标榜为亚洲共产主义运动领袖,全力支持胡志明的越共与美国的战争,为此中共不惜让度一些国家利益;另一方面,中国当时并不希望像朝鲜战争那样直接卷入战争,直接与美军作战。作为援助越共的关键中间站——夜莺岛最好由北越一方控制,现有资料显示,中国确实在夜莺岛上帮助越南建造了雷达站,大量的援越物资,也正是通过该岛输送给了越共。最关键的是当时中共最高领导人还缺乏现代海权观念,没有想到这一弹丸小岛到后来会牵扯到巨大的海洋权益。
关于白龙尾岛划界效力问题,国内媒体披露的并不多,越南方面则向外界透露了一些相关情况。越南《人民报》2004年7月1日刊登了越南外长阮颐年就北部湾划界的答记者问。他特地对越南国内解释,“北部湾分界线东距白龙尾岛15海里”,这也就是说,白龙尾岛享有12海里的领海,同时享有3海里的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白龙尾岛是北部湾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中界岛屿,中共的这种慷国家之慨的做法为日后两国在北部湾海域划界埋下了很大的隐患。
3、中越北部湾地区划界谈判的波折
20世纪70年代以前,北部湾没有划界,北部湾地区为中越两国传统的渔场,中国渔民到越南近海岸捕鱼时甚至能得到越南民众的淡水补给,由于中国渔民的捕捞装备较好,越南明显处于下风,到70年代后期,中越关系恶化,越方开始对中国渔民采取控制措施,有时甚至开枪射击、武装没收中国渔船。
1973年12月26日,当时的北越因准备把第—批勘探区批准给意大利石油公司,故建议中国举行北部湾海域的划界谈判。1974年1月18日,中方答复同意谈判,但要求双方均不得在北部湾中心处一个长方形区域内进行勘探活动,亦不准任何第三国在湾内进行勘探。北越接受这些条件,暂停与意大利、日本、法国石油公司进行勘探谈判。1974年8月15日,中越双方在北京举行第一轮副外长级谈判,至11月底休会。双方主要分歧在于北部湾海域归宿是否已经划定的问题。
越南声称1887年中法《续议界务专条》已经划分好了两国在北部湾的边界,并提出了一条所谓的“海上边界线”即“108度线”。越方认为:北部湾是中越两国共有的历史性海湾,正如1887年6月26日界约规定的那样,以东经108度线作为边界线,各自的水域为本国的内水。双方均不再提出各自的领海区和专属经济区问题。越南方面希望同中国依此谈判确立北部湾的封口线,并正式全面确立北部湾的边界线。越南所提出的“108度海上边界线”严重侵害了中方的利益。这条线离中国海南岛最近点只有30多海里,而离相应的越南海岸却有130多海里,从而使越南占有了北部湾的三分之二。
中国方面则认为当年中法谈判时,划分的仅是中越陆地边界和芒街附近海域中岛屿的归属,在北部湾海域,中法双方从来就没有划过边界线。越南主张的“海上边界线”,无论是在历史条约中,还是在中越两国的实际管辖中,都是不存在的。
1977年10月,中越两国副外长级边界谈判在北京举行,越方继续坚持其所谓的“海上边界线”,要求按照108度线划分,而中国则主张按照北部湾的中心划界,在北纬20度以北中方应让一片海域给越南,在北纬30度以南越南让一片海域给中国,双方按各自二分之一的比例分割北部湾。由于双方都不肯让步,1978年谈判中断。
1979年中越边境爆发了中国对越南的边境战争,两国关系自此完全走向敌对,北部湾的谈判也就此搁浅。1979年3月的中越边界战争后.中方建议谈判恢复两国边境地区的和平与安宁的问题,并进而解决有关边界相领土的争议。中越副外长级谈判于1979年4月再度重启。但当时中越双方还处于敌对状态,双方都没有妥协让步的意愿,1980年3月6日,中国外交部照会越南外交部,建议中止谈判。
北部湾问题是一个法律问题,同时也是一个国际关系与地缘政治问题。北部湾问题的解决与中越两国国家关系的回暖是分不开的。1986年越共六大以来,越南开始实行改革开放,改善和恢复中越关系逐渐成为越南外交的重点之一。1991年苏联解体,越南失去了苏联这一重要的靠山。在冷战结束的国际大环境下,东南亚地区的局势也开始缓和。1989年9月27日,越南政府宣布从柬埔寨全面撤军。1991年10月23日,柬埔寨四方政治势力代表在巴黎签署了关于全面政治解决柬埔寨问题的协议。阻碍中越关系正常化最关键的柬埔寨问题得到了解决,中越实现关系正常化的条件也随之成熟。1991年11月5日,越共中央总书记杜梅、部长会议主席武文杰率领越南高级代表团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11月10日,双方发表联合公报,中越关系最终实现正常化。
两国关系正常化以后,中越之间的北部湾边境谈判仍然举步维艰。到1998年5月,双方一共进行了十轮谈判,都没能取得实质性的进展。此时中越两国领导人就此问题的解决,发挥了一言九鼎的作用。1999年2月底3月初,越共中央总书记黎可漂来中国访问,在双方发表的《中越联合声明》中,确立了两国“长期稳定、面向未来、睦邻友好、全面合作”的方针,提出两国将在2000年内解决北部湾划界问题。
在中越两国最高领导人的督促下,北部湾谈判进入了实质性阶段。2000年12月25日,中越双方终于在北京正式签署了中越《关于在北部湾领海、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的划界协定》和中越《北部湾渔业合作协定》。中国最高领导人江泽民和正在中国进行国事访问的越南国家主席陈德良出席了签字仪式。至此,两国最终确定了在北部湾的海域界限,同时对渔业问做出妥善安排,2004年6月15日和26日,越南和中国双方最高权力机构先后批准了该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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