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渡:彷徨的台湾亟需走出殖民地阴影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的叹息;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
一首《亚细亚的孤儿》,唱出了多少台湾人的心声!作为被遗弃的孤儿,台湾始终在找寻可以自主的命运,却屡屡受挫;作为被殖民者,台湾至今未能彻底从阴影中走出。台湾有太多解不开的问题,而这些问题的背后,又纠缠着种种现实政治盘算。如何跳出蓝绿的执拗去理解台湾?台湾又如何在彷徨了这么久之后找到出路?自诩为游侠的杨渡,或许能带给我们不一样的思考。
杨渡曾任中国时报副总主笔,中国国民党文传会主委,中华文化总会秘书长。主要著作有《日据时期台湾新剧运动》、《一百年漂泊》(繁体版:《水田里的妈妈》)、《暗夜传灯人》等。
理解台湾为什么这么难?
多维:您作为一个见证了台湾民主进程、历史进程的文化人、历史学者,并且参与过一些现实政治,您是否觉得理解台湾是一件复杂的事情?因为对多数大陆人而言,听说过的台湾与亲眼看见台湾的区别,会让他们觉得理解台湾很难。

杨渡:台湾的历史是不断变化的历史,它不像中国大陆,是一种大陆型的大历史,有完整的、自主的主体。台湾是被清朝割让出去的,所以一直有被遗弃的孤儿感觉。台湾的抗争史,就是不断在找寻自主命运的历史。
在日本统治期间,台湾人基本上被当成二等公民。统治初期,日本在两个政策中间游移不定:一个是走“法国-阿尔及利亚”路线,就是把阿尔及利亚当做法国领土的延伸,称为“内地延长主义”;另外一个是英国统治印度的模式,把印度当殖民地,对印度人歧视对待,给他们特殊的法令,教育、经济制度全都区隔开来,就跟统治香港一样,民主制度、议会都没有,就是指派的殖民地官员。
日本原本想采取一种综合性的制度,最终却采取有歧视性的“六三法案”。“六三法案”即是让台湾总督拥有立法权,他发出的行政命令就是法令,那不就是跟英国统治印度一样吗?比如日本人念小学校,台湾人念公学校;日本人读中学、大学有名额保证,台湾人只是名额之外的附加;日本在台湾不设思想、人文的学科,而只设医学、农业学校、工业技术学校等,就是要把台湾人训练成高等的技术工具。凡此种种明显的歧视,每个老一辈台湾知识分子都很清楚。
也因为这样,台湾的武装反抗从1895一直打到1915年,整整二十年。之后是知识分子的文化启蒙运动抗日,从文化协会到农民组合。然而,1928年日本国内军国主义抬头,将日本的左翼运动、社会运动、农民运动逮捕镇压。对台湾也一样,许多台湾的社会运动人士在刑囚中被活活打死。1931年后,台湾的反抗才因为暴力镇压拘禁而停止。
1945年光复时,台湾人欢欣喜悦,兴奋地等待中国的到来。但从八月份日本投降到10月份国军接收,中间存在一段时间的权力真空,导致台湾混乱不堪。幸赖过去的抗日志士自动组织起来,维持社会治安,安定人心。十月,国军接收人员到来时,台湾人主动组织起来,手举旗帜,报纸还征集会写国字的人,举着标语,去基隆港迎接,是这样的一种情感。
多维:可为什么后来会渐渐演变为亲日呢?
杨渡:台湾人彼时希望,祖国来了台湾人可以当家作主、建设自己的家园,过有尊严的生活。可国民政府来的时候,并没有想好怎么接收。在国军来之前,台湾当时的社会治安比大陆任何一个地方都好。更直接地说,在日本统治下,台湾人是二等公民;可国民政府来了以后,台湾人连公民都不是。整个败坏是台湾人难以想象的。
可即便如此,却也不能全怪国民政府,因为百年来,整个中国处于战乱流离,从来没有过公民的概念、意识。在整个抗战的过程中,国民政府也没有机会、环境去培养、构建一个真正的法治社会。再往前推,中国从清朝已降,到二战结束之前,百年来何尝有过正常的公民观念?问题就出在这里,所以才会发生“二二八事件”。
“二二八”之后最悲情
多维:“二二八”被镇压之后,台湾就进入一个颇为悲情的时代了。
杨渡:很多人这么认为,其实并非如此。“二二八”发生,军队从北到南镇压过去,死亡人数方面,依据“二二八基金会”补偿的人数统计,有八百多人申请。可能有些受害者的家属不愿意申请,或者有些无名死者等等,人数会再多一点,但大体来看,就是一千人左右。

真正最严重的是在“二二八”之后。军队镇压老百姓都看在眼里,会甘心、服气吗?“二二八”之后才开始了真正的反抗。特别是“二二八”留存下来的知识分子,看到了“两个中国”,镇压百姓的国民党“白色中国”和进行地下反抗的“红色中国”,所以有些反抗分子就加入了中共地下党。特别是随着大陆局势不断逆转,中共地下党也不断壮大,还有很多外围的读书会、学生组织等等。到1949年,国民党败撤到台湾时,中国的军警、特务也相继撒台,那么多的特务军警,在台湾这小地方,开始大范围逮捕任何思想有“问题”的、左翼的人士,还鼓励告密,我们管这个叫白色恐怖。
可以说,真正让台湾人对政治恐惧,是在1950年代白色恐怖之后。整个逮捕到1953年左右才结束。这中间有个关键的转折点,就是1950年6月爆发的韩战。国民党刚撤退到台湾的时候,局势很不稳。虽然开始逮捕一些人,但监狱里面的法官不敢判死刑、不敢枪决,为的是留后路。一直到韩战爆发,国民党觉得安全上稳固了,监狱里关着的人开始大量被枪决。对台湾人来讲,这段历史才是真正最痛的,可是因为过去没有“白色恐怖”这名词(1980年代后期才开始被使用),人们全部把它归于“二二八”三个字。
在这段曲折的历史中,很重要的一个问题是:本来抗日的人,在白色恐怖时期,反而被国民党杀了。更复杂的情结是,后来国民党作为外省人力量垄断了权力,又变成一种省籍情结。
事实上,1949年撤退来台的一百二十几万外省人,带来的不是只有党国威权体制,还有大批的知识分子、技术人员、文人、艺术家、思想家。台湾的自由主义传统就是国民政府带来的。民进党核心人物的思想启蒙者其实都是外省人,特别是胡适、雷震、殷海光、周德伟等。这些文化人不仅带来了自由主义、思想启蒙,也带来了很多学术机构和学人,像中研院、乃至于几个大学在台湾复校。这些人对台湾的文化奠基做了很深的奉献。因此,我称之为“1949渡海传灯人”。但台湾有些人被省籍情结绑架了,以致于失去对文化奉献者的感念之心,这是非常可惜的。
台湾人还活在殖民地阴影下
多维:您刚才也提到了日本,其实大陆跟日本有很深的历史纠葛与历史宿怨,那是根本就化解不了的,大陆现在也最担心台湾倒向日本。我们也注意到,台湾至今有着令人不可思议的日本情结。不久前《湾生回家》作者田中实加的身份造假风波,就很能说明问题。日籍资深媒体人本田善彦在《台湾“这个国家”会自我解体吗?》一文中,也揭示了这一点。
杨渡:本田善彦跟我的想法很接近,他在台湾很久了,并不是很典型的日本人,对台湾的亲日情结,是很不以为然的。
至于《湾生回家》,充分暴露出台湾人至今没有从二等公民的殖民地意识中觉醒过来,依然觉得当日本人是高人一等。这部片子连同书籍影响很大,正是因为田中实加是以日本人的名义做的,身份造假被揭开后,自然会大跌眼镜。

透过《湾生回家》的风波,台湾人需要自省:为什么这么容易被骗?事实上当时移民到台湾的人有各种不同的人,台湾对日本移民到台湾的历史,他们的想法和政治意图,以及各种不同人的身世缺少理解和分析,而一味地歌颂他们移民到台湾,彷佛是屈就来建设台湾,很了不起。更进一步看,台湾殖民地的伤痕至今还没有结束,台湾人还活在殖民地的阴影下。
不得不说,田中实加很妙,直接戳破了台湾殖民地的情结。台湾人如果真的要做自主的人,做一个有尊严的公民,一下要从殖民的心态中走出来。让我意外的是,没想到年轻人也不自觉地陷入到殖民地的情结中。这是台湾需要自省的。
被民进党垄断的台湾史
多维:在这方面,台湾的舆论引导可能也要负很大责任。之前看到有台湾媒体公开美化日据时期,称赞那个时候政治清明、秩序井然。
杨渡:媒体之所以可以这样公然歪曲历史,在于台湾史的研究从陈水扁时期开始被民进党垄断。彼时,陈水扁将台湾历史、台湾文化作为重要的资源,故而设了很多台湾研究所、台湾文学系。其他人对于台湾史的研究没有资源,也没有机构可以去支撑。直到现在,台湾史的论述,基本上是掌握在这些人的手上。反观国民党,这几年也基本上没有投入资源去做台湾史研究,结果更加速了民进党的言论霸权。
我正在换一种思路写台湾史,因为台湾史不是也不应该像民进党的讲的那样。这也是《一百年漂泊》和《暗夜传灯人》之后的写作计划,书名就叫《在台湾看见历史》系列,我会尝试用一些历史照片来见证台湾史。
其中有几个需要着重厘清的历史事件。例如:台湾、大陆与世界史的连结、台湾人抗日史、1949渡海传灯的文化人、50年代的土地改革,戒严时代的白色恐怖,以及从经济到社会的大转型等等,很有必要用现代的眼光,宏观的视野去看待。既不像国民党特意避开蒋介石的威权统治、独裁,也不像民进党所讲全部都是外省人的原罪,也要肯定外省人的知识分子在台湾自由主义思想、文化传承方面的作用。
我们把历史回归到民间的视野,便会发现台湾人有很多共同的记忆,共同的生活,共同的成长经验。我们曾一起奋斗,一起流汗,一起打拼,怎么就被蓝绿给分割了呢?所以我想从民间的共同感情,来写一写台湾人的历史,一种有骨气的台湾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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