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电影在华限制松绑 进口片提振中国票房

多年来，中国政府一直在暗中向不死族开战。晦涩的共产党审查制度禁止“宣扬邪教、迷信”，这意味着以僵尸、吸血鬼、狼人、木乃伊和鬼魂为主题的海外影视作品几乎一律被审查员禁止。

去年，索尼影视(Sony Picture)的《超能敢死队》(Ghostbusters)在中国内地被禁止发行，而广受好评的韩国版“僵尸启示录”《釜山行》(Train to Busan)虽然没能在中国电影院上映，但在网络下载方面人气爆棚。

但是在今年，不死族们展开了它们的报复——至少在电影院里是这样。首先是今年2月上映的末日惊悚片《生化危机：终章》(Resident Evil: The Final Chapter)，13天内进账10亿元人民币（合1.45亿美元）。虽然中国的审查员们将影片剪掉了7分钟，但机枪扫射跌跌撞撞的僵尸的镜头基本保留。

6月，福克斯国际(Fox International)的《金刚狼3》(Logan)也将在中国上映，令许多电影业从业者感到惊讶。影片中，人类的头颅与其他身体部位在变异人金刚狼的爪下四散横飞。

《加勒比海盗5：死无对证》(Pirates of the Caribbean: Dead Men Tell No Tales)近期在美国和中国同步上映，该片刻画了由骷髅似的哈维尔?巴登(Javier Bardem)执掌的一条幽灵船。这部电影于5月11日在上海迪士尼(Disney)乐园举行了首映，这是好莱坞影片首次在中国内地举行首映。

野村证券(Nomura)驻香港分析师Richard Huang表示：“历史上几乎没有一部僵尸片或鬼片获准进入内地，像《金刚狼3》这样的极端暴力影片也一直是禁区。”但从今年初开始，“他们对外国影片的审查放宽了。”

许多电影业内人士明白个中原因：中国票房经过多年令人眩晕的高涨后，今年面临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首次下滑危险。为提高票房收入，防止其下滑，审查制度被悄悄放宽了。

中国的经济改革已进行了近40年，有一个问题始终挥之不去：市场能否改变中国，抑或中国政治制度将会驯服市场？僵尸片的遭遇意味着市场力量受到打击。

外国电影在华限制的松绑，表明了利润动机的微妙力量打开了以封闭出名的中国娱乐业，接受更多外国电影，也接受更广泛的电影主题。但此举也引发了反思：曾经出品过《霸王别姬》(Farewell My Concubine)和《大红灯笼高高挂》(Raise the Red Lantern)等优秀作品的国内电影业，近年为何未能推出卖座电影？

野村证券的Richard Huang说：“今年特别明显，政府希望电影市场表现更好，他们想看到票房加快增长，尽管他们没有公开这么说。”

人们一度预计，中国蓬勃的电影需求最早将在今年超过美国。自1999年以来，中国电影票房年年实现两位数扩张，但去年受经济增速放缓和缺乏卖座电影的影响，内地票房增长几乎一下子陷入停滞。2016年中国电影票房销售同比仅增长3%，而2015年这一数字为49%。

中国电影数据

34 中国每年引进外国影片的配额

41434 2016年中国影院屏幕数量，2002年为1845块

700 2016年中国出品影片数量，其中73部与14个境外国家合拍

然后是又一击：今年第一季度中国电影收入136亿元人民币（合20亿美元），同比下降7%，引发了全年票房收入下滑的前景。

电影行业专家主要责怪大量投资涌入娱乐业，因为全国各地的公司都想要追逐兴旺的票房市场。中国电影制片人侯志辉说：“大量不相关资本疯狂进入电影业，加上内容创作体制落后，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泡沫。”

中国传统产业增长乏力，令电影业的蓬勃发展更为突出。过去两年里，许多铁锈带产业急于提振不断下跌的股价，或直接给自己的名称加上“娱乐”二字，或收购一家电影制片厂，以改变自己对投资者的形象，而这一招往往能取得成功。

去年，铜加工公司安徽鑫科新材料(Anhui Xinke New Materials)试图收购制作了奥斯卡获奖影片《拆弹部队》(The Hurt Locker)的好莱坞电影制片厂，最终这笔交易由于中国限制资本流出而落空。原名“浙江金科过氧化物”(Zhejiang Jinke Peroxides)的化工集团在收购了一家游戏公司后，去年8月更名为“浙江金科娱乐文化”(Zhejiang Jinke Entertainment)，股价随即上涨70%。

涌入电影业的资金还来自瞄准在线票务销售市场份额的互联网企业。根据北京咨询公司艾瑞咨询(iResearch)的数据，每年在线票务销售对票价补贴达40亿至50亿元人民币。去年中国电影院建设激增，屏幕数量增加了9552块——是英国影院屏幕总数的两倍多。

根据艺恩(Entgroup)去年数据，在一大群中国投资者的资助下，从2012年到2016年中国内地电影制作数量几乎翻了一番，但质量存在争议。侯志辉说：“大量投资者对电影业几乎一无所知。”

去年中国一系列大制作影片在国内遭遇惨败。二战史诗《快手枪手快枪手》(For a Few Bullets)未能收回1亿元人民币的制作预算，获奖的《大唐玄奘》(Xuanzang)——讲述一位唐朝僧人的故事——也遭遇票房惨败，1亿元人民币制作预算仅收回3300万元人民币票房。

同时，迄今为止制作费用最高的中国电影，马特?达蒙(Matt Damon)主演的《长城》(The Great Wall)虽然收回了1.5亿美元制作成本，但遭到评论家们批评，在海外也未能引起太大兴趣。

大连万达(Dalian Wanda)董事长王健林在提到万达联合制作的这部影片时表示，“它无论是从内容还是票房都没有达到我们的预期”。大连万达是一家房地产和娱乐集团，拥有中国最大的电影院线。自2012年起，万达对娱乐业投入巨资，去年斥资35亿美元收购了好莱坞制片公司传奇娱乐(Legendary Entertainment)。

王健林表示，这股资本大潮——万达对此负有一定责任——伤害了电影界，而不是令它变得更好。他说：“那么在泡沫当中的时候，人们忽略了对内容的提升，就以为不管什么放出去，反正老百姓都会看，结果现在才发现内容不好，观影人次、收入都放缓了，所以好多资本也退出去了，现在恢复到真实的一种状况当中。”

鉴于国内电影制片厂呈现一片乱象，北京一家数字娱乐公司——ABD爱梦娱乐(ABD Entertainment)的首席执行官雷鸣表示，如果今年中国的电影票房得救了，那也是外国电影救的。“市场仍然对好莱坞大片有着强劲需求，而国产片今年很弱。”

一些分析师预计，每年允许引进34部外国影片的进口配额今年将会悄然放宽。而根据排片计划，今年应该没有“国产电影保护月”。“国产电影保护月”是中国的一项传统，一般安排在7月至8月间，其间只放映国产片。

野村证券的Richard Huang提到，票房计算方面也有一些微妙的变化，目的是让票房收入增加几个百分点。他说，网络票务平台收取的交易费以前是不计算在票房里面的，如今也计算在内了。政府还在大力开展一项打击电影院违规计算票房的行动，以防它们瞒报票房以保留更大一部分收入。一位专家表示，专业人士预计这些措施将为2017年票房数字增添“几十亿”人民币。

但允许引进更多外国大片似乎才是提高票房的最主要方式。在中国或许正在修订规则以接受好莱坞的同时，美国电影产业乐于投桃报李。近年多部美国影片都在剧情中加入了中国元素，以讨好中国的监管者和观众。在迈克尔?贝(Michael Bay)导演、2014年上映的机器人大片《变形金刚4：绝迹重生》(Transformers: Age of Extinction)中，中共的形象比起装模作样、愚蠢无能的美国政府要正面得多；在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拍的2015年上映的《火星救援》(The Martian)中，中国的空间计划帮了一名滞留火星的宇航员的大忙。

讨好中国观众的做法很管用。“这很有趣，我们知道外国电影制片商只是想迎合我们、把电影卖给我们。但我们还是喜欢。”北京亚太影视(Meridian Entertainment)的董文洁(Jennifer Dong)说道，“在一部又一部的电影中，我们成了拯救世界的人，这让我们觉得开心。”

“在中国叫座的是大预算的科幻片和恐怖片——也就是概念电影，”董文洁如此称呼这类电影。“它们是屡试不爽的套路。你弄个怪物，或者几个外星人，请几个中国演员，再加进一些中国元素。”

虽然好莱坞正从中国暂时的开放中受益，但据侯志辉表示，中国电影工作者面临着更多繁重限制和意识形态指导方针。他说：“在国内电影制作圈子中，从导演、编剧、制片到其他任何一个人，大家唯一的话题就是怎么让电影通过监管者的审查。没有人关心创意。”

规范电影产业的《中国电影产业促进法》于今年春季生效，其中明令禁止损害中国“国家尊严、荣誉和利益”的电影内容，并鼓励在影片中提倡“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政府也已插手抑制一些过度行为，叫停国内企业着眼于娱乐行业的非理性海外投资。比如，王健林要以10亿美元收购美国电视制作公司迪克?克拉克制作公司(Dick Clark Productions)就被监管机构阻止了，还有其他一些交易也纷纷告吹。

中国当局似乎认为，他们可以用同样的重拳来拯救国内电影产业。政府未曾尝试帮助电影产业改进，而只是向评论人员施压，要求他们更加“爱国”，不要批评国产片。

去年12月，数家官媒对中国电影网站发起协同抨击，声称基于用户评论的电影评分算法对国产片不公平。《人民日报》称，这些网站上针对国产片的负面评论严重失实，明确表示评分过低。结果评分真的上升了。

电影评论网站“猫眼电影”(Maoyan)删除了其平台上的电影评分功能，显然是受到了政府的压力。

在这方面，中国政府似乎学到了一个教训：要解决审查导致的问题，方法很简单，就是加强审查。

文化差异：探索中外合作拍摄的成功模式

《速度与激情》(The Fast and the Furious)、《变形金刚》等好莱坞电影凭借简单的剧情、惊险的特技和大量的特效跨越太平洋，在中国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但这副神奇的配方反过来似乎不管用。

美中合作拍摄的电影很少有取得商业成功的——许多影片在中国境内拍摄，但同时瞄准中国和外国的观众。《长城》是马特?达蒙主演、大连万达旗下的美国传奇娱乐与其他多家美国和中国的公司联合拍摄的影片，虽然收回了1.5亿美元制片成本，但没有达到票房预期。万达董事长王健林对该片看法也不很客气。

但在流入中国电影产业的大量投资的刺激下，好莱坞和中国依然在寻找成功合作拍片的“圣杯”：据新华社4月报道，2016年在中国摄制的700部电影中，有73部属于中外合拍电影，合作方共来自14个国家。

合作拍摄被认为是绕过引进外国电影配额的一种方法，同时也可能是脚踩中美两个市场以实现丰厚盈利的潜在途径。从商业效益来说，合拍片大体上仍是令人失望的。据北京娱乐行业咨询公司艺恩网介绍，2016年的合拍片大多是亏本的。华谊兄弟(Huayi Brothers Media Group)和梦工厂(DreamWorks)花费4.1亿元人民币（合6000万美元）联合拍摄的喜剧动画片《摇滚藏獒》(Rock Dog)全球票房只有2000万美元。

北京亚太影视的董文洁表示，好莱坞大片似乎能把一种文化“翻译”成另一种文化，但更加细腻的电影类型做不到这一点。“从来没有一部外国喜剧片在中国成功过。因为幽默根本没法翻译。”

译者/何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