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之辩：列宁政党模式阻碍中共现代化

作为中国唯一的执政党，中共在提出国家治理能力和治理体系现代化后，执政党如何走向现代化成为不得不考虑的课题。一方面由革命党转型为执政党的现代化路径讨论始终不断，而中共唯一执政党的身份恰恰又是为人诟病不够现代的痛点，这却又是中共最大的现实。

对此，多维新闻邀请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贺卫方，以及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社会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于建嵘，围绕中共的转型，如何走向现代化进行了讨论。在贺卫方看来，中共要走出列宁模式的政党，需要将本身的意识形态走向人类的普世价值。于建嵘则认为，一党执政和一党专政是有区别的，中共可以一党执政，但不要一党专政。

多维：中共开始是革命党，到江泽民时期提出要转型为执政党。从革命党到执政党的转型本身，至少说明中共意识到自身在执政过程中产生很多问题，需要一个现代化的过程。现如今，中共第五代领导核心提出了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这能否理解为中共自身也有转型的想法？而在此过程中，还会面临哪些具体的困难？

贺卫方：如果我们把眼光收到这个政党本身，的确在改革开放以来，它内部本身是存在着比较倾向于民主的力量，努力推动党内民主化和党内权力分立。深圳过去有过一段时间政治改革的尝试，在中共体制内，在党委下建立权力分立。三个代表的学说本身也有调整政党的功能和目标的倾向。所以当时也有很多不同的看法，认为“代表最广大人民根本利益”的说法有“全民党”的感觉，也有人说这背离了共产党的宗旨，因为共产党是工人阶级，这个特殊群体的代言人。

但是一个很大问题在于，它无法摆脱党自身的利益。中共推翻了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建立了新政府，但它能否真正的以全民的利益、诉求、幸福、尊严为目标。其实中共有其自身的利益，即对权力的垄断，对国家所有活动的控制，对财富的垄断，也就是江山意识。例如一些红二代认为，江山是我们的父辈打下来的，其他人还想染指？江泽民和胡锦涛不过是职业经理人而已。现在江山又回到了我们手里。这些人强调要把央企做强做大，成为中共执政的经济基础。然而这是赤裸裸党天下的概念。

想想从50年代开始，历次剥夺财富的运动。财富到哪去了？党可以控制所有的财富，经济生活甚至人们的思想。中共的党章中提到：党除了工人阶级和最广大人民的利益外，没有自己特殊的利益。这种说法是一句空话，还是实实在在的？

假如一个政党的目标就是维护自己对国家的权力的垄断，这样的一个政党将很可怕。当遭遇任何危机时，它就会不惜一切手段打压威胁其垄断地位的活动和人。所以中共想要建立一个现代意义的政党，我暂时没有看到它的努力。即使是中共党内曾出现向胡耀邦、赵紫阳这样的开明的党内最高领导人，也曾有过某些努力，但没有达到效果。所以关于政党的问题，我们要回到之前于建嵘老师谈到的，需要回到根子上去观察。

另外，中共如今在党内开展民主，那么就没有理由不在国家管理中搞民主。不存在“党内先走”的问题，要走一起走。

于建嵘：党内民主的目的是什么？假如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和垄断权力，这种党内民主有什么意义？党内民主不能满足社会民主的需求，而且不要把民主作为终极目标。民主只是工具性的目标，是为了保障自由。自由的享有权利和平等等这才是目标。中国经常把一些工具性的目标变成终极性的目标。

设计各种制度是为了更好的协调利益。事实上有很多方式可以协调利益，例如贤能亲民的皇帝，大家听从他的安排和分配，不会产生问题。但在现代社会，这种情况不太可能被接受。

所以很多事情要回到本源上来。如果提现代化，就需要谈现代性。人类社会发展到现在已经到了哪个阶段，而这些阶段才是现代化的基础。我们现在已经认识到人应该去追求自由的，所有的自由应该是平等的，所有的利益应该得到平等的保护。回到这个本源然后再去思考这个社会，去发现这个政党能否给予这样的精神。假如我主张权力，而政党通过暴力维护自己的垄断权力，这怎么可能实现社会和谐？

今天中国社会中为何发生如此多问题？原因就在于其价值理念发生了变化。所以把民主定于党内，这种做法不对。江泽民提出中共要向执政党转型，因为革命党和执政党有着不同的逻辑。但为何没做到呢？一党执政和一党专政是有区别的。中共没有区分清楚两者的不同所以才没有做到。执政党的逻辑是大家服从你，听从你。而专政的逻辑是，你不服，打死你。

我们认为这个国家还在发展。虽然很多人说：“你们这些右派和公知们看不到中国的发展。”但你需要去拷问，这个发展是为了什么，为何很多老百姓和知识分子对这种发展不予认同？原因在于出现了制度性的偏差。如果不把执政和专政区分开，这个国家很难现代化。我认为一个国家可以一党执政，但不能一党专政。我推测，假如现阶段中共放开选举后，没有党能够选举过中共，因为它控制着大量资源。然而今天我连提批评意见都不可能了，连说你不对的机会都没有。而这就是专政。我当然没有组党的野心，但你不能不允许其他人拥有。如果你允许其他人“拉帮结派”，那才是真牛，才是真有自信。

贺卫方：我认为中共要走出列宁模式的政党。这种政党是超越在国家之上的，不允许其他政党竞争的，打击所有异见的组织。如何走出？我认为中共本身的意识形态基础需要走向人类的普世价值，尊重这些最基本的观念：以个人的自由，以民主，以人的尊严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为最基础的追求目标。

中共没有走出这种列宁模式还体现在细节。比如它在大陆建政已近70年，但还未登记，这就意味着你无法承担法律义务，造成权力和义务的不对等，从法理角度讲这是非常不对的事情。另外国家财政和政党财政应该是分开的，这些都是常识性的东西。中共专职的党政干部，就不应该拿由纳税人的钱组成的国家财政，而应该从党的经费中获得钱。而且党的所有活动应该是高度透明的。然而我们始终不清楚中共中央委员会、中组部等机构的牌子在哪，而这些没有牌子的机构往往在中国是最有权力的机构。

现如今，包括中纪委在内的各级纪委都有权将某一个党员双规，虽然初衷是反腐败，但查遍所以的法律条文，都无法找到其有权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权力，然而我们还需要欢呼“又打了一个大老虎”。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实践依法治国和依宪治国，走出列宁模式，让中共变成自由民主体制下的政党，而非专政政党。

多维：不过我们的确看到了在中共的治理模式下，中国取得了比较大的成绩，同时随着中国在国际中力量和地位不断提升，影响力增大，这种模式也十分瞩目。能否认为，中共正在实践的这条现代化之路，也是其他正在走向现代化的国家的一条可选之路？

贺卫方：中国是否真的强盛？在中国，自由得到保证了吗？另外，中国的贫富差距在不断增大。在北京西北方向50公里外，看看那边农村家庭的财产情况，就会知道这种发展模式是一种多么畸形的发展模式。除此外，这个国家的环境污染情况严重，土地的毒化程度也无法公布。这两年不断抓律师、抓异见人士。而官员又非常腐败。财富的聚集，甚至不是这个国家的5%，而是在这个国家金字塔最顶尖的几百个家族手中。

于建嵘：事实上这些年中国的发展，恰恰得益于邓小平当年给予的自由，是自由得到了保证中国才获得了发展。而毛泽东时代没有自由，虽然也取得了迅速的发展，但最终按照中共的说法“走向了崩溃的边缘”。而这几年，经济下行，这与自由的剥夺有一定关系。如果说真有中国的一种模式，那么就是当年邓小平放开了相对的自由，中国人民才创造了巨大的财富。而如今，这些财富被剥夺，同时又在限制自由。

所以不能说现在的高压政策带来了中国的繁荣。相反，也正因为邓小平给予的仅仅是部分的自由，才造成现在的各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