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美国人花6年 跟拍中国孕妇被判谋杀罪的过程

2010年，一名叫帅贝贝的中国移民,

在美国服用老鼠药自杀，

被送到医院后，

怀有身孕的她剖腹产下一名胎儿，

但短短3天后，胎儿死亡。

美国印第安纳州检察官立即开始了调查，

并指控帅贝贝犯“谋杀罪”和“轼胎罪”，

一旦罪行成立，将面临45年的监禁。

案件一度在美国引起热议。

《怀胎不遇》海报

Marion和Rose是两位美国纪录片导演，

一向关注当代女性话题。

她们从2012年开始，

花4年时间跟拍了帅贝贝，

后期和中国传媒大学老师栾恋一起，

制作完成了纪录片《怀胎不遇》（“BEI BEI”），

记录了这个大起大落的悬疑司法审判案件。

该片于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首映，

很多女性看完片后，

都被贝贝的勇气和经历所感动。

撰文 张锐嘉

自述 Rose Rosenblatt, Marion Lipschitz

“妈妈，妈妈，对不起妈妈。”

“下次交朋友要慎重点知道伐。”

贝贝在被监禁435天后终于获得保释，但脚腕上却仍需佩戴一个具有全球定位追踪系统的脚环，以便警方获得定位，这是她从监狱释放后第一次和妈妈通话。

帅贝贝1976年出生于上海，2000年左右和前夫从中国移民美国，当时的贝贝怀揣美国梦，她曾说，“我知道美国有着最好的教育体系，人们生活得自由，我好想亲眼看看美国是什么样子的。”

来美国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和朋友经营一家叫Peking Wok的中餐馆，不料几年后，她感情受挫，经历了婚变。

贝贝工作的中餐馆Peking Wok 美国印第安纳州

离婚几年后，她与在中餐馆打工的厨师、一名有妇之夫关志亮产生感情。2010年，贝贝怀孕了，关志亮原本答应贝贝离婚，卖掉餐馆搬去别的州生活，并一同抚养孩子，贝贝还给了他2万美元，让他支付生产等医院的一系列费用。

让贝贝没想到的是，怀孕那年的圣诞夜，关志亮抛弃了她，把她丢在了停车场一个人驾车离去……

完全没准备好当单亲妈妈贝贝，在怀孕33周时做了一个极端的选择——自杀。而当时最简便易行的方式，就是吞食老鼠药。服药后不久，昏迷在家的贝贝被中餐馆的朋友发现，送到了医院。

在医院的第8天，医生为贝贝腹中的胎儿进行了剖腹产抢救，但最终遗憾的是，婴儿因脑部大出血，只活了三天。

当晚，美国警方从医院的验尸官方得知有一名婴儿在医院死亡，立刻赶往医院，并对刚进行完剖腹产的贝贝展开调查和审问，随即指控其谋杀腹中的胎儿，犯谋杀罪和试图轼胎罪。贝贝一旦被定罪，将面临45年的监禁，且不得保释。

贝贝的辩护律师琳达（Linda Pence）

一名身穿米黄色西装、黑色中长裙，打扮干练的女人正走向印第安纳波利斯的监狱，这天是贝贝被监禁的第435天。“她绝对想象不到自己将面临怎样的（美国）刑事司法制度。”

纪录片《怀胎不遇》片头出现的这位中年女人，正是Linda Pence（琳达彭斯），帅贝贝的辩护律师。

琳达是土生土长的美国印第安纳州人，她的律师生涯开始于1974年，曾在华盛顿的美国司法部做了9年律师，被同级律师评为“美国最好的律师”之一、印第安纳州的“超级律师”，主要处理经济犯罪案件的辩护。

贝贝被琳达保释出狱当天

2010年3月，贝贝被指控后，被随机安排了一名律师，但不久后贝贝就入狱了。在入狱的这段时间，琳达得知了帅贝贝的事件和案件特殊性——一名有色人种的孕妇，因试图自杀导致孩子流产，并被指控谋杀。身为女性的琳达决定为贝贝辩护，哪怕不能立即撤掉指控，至少也保证贝贝可以先保释出狱。

在琳达的不懈努力下，马里恩监狱的警官终于同意琳达以5万美元保释贝贝。

在贝贝出狱的这一天，纪录片《怀胎不遇》的两位导演正式开始了纪录片的拍摄。

导演Rose Rosenblatt(左）和Marion Lipschutz（右）

Rose Rosenblatt和Marion Lipschutz是美国两位独立纪录片导演，1991年共同创办非盈利影视组织Cine Qua Non，1995年成立其分支——Incite Pictures，正是《怀胎不遇》的制作公司。

30年来，二人的作品多次被美国知名媒体报道，被《纽约时报》评价“和谐且真实”；被《好莱坞报道》杂志赞誉“独一无二且让人印象深刻”。2005年关注青少年性教育的纪录片“The Education of Shelby Knox”横扫当年包括圣丹斯电影节在内的几大电影节大奖。

华盛顿邮报对他们有这样的评价：“她们秘密跟拍的纪录片实现了纪录片的光荣使命：将观众置身于真实发生的事件中，不看片难以真切感受。”

《怀胎不遇》是两位导演合作的第8部纪录片，绝大部分拍摄、后期制作由二人完成。Rose在视频剪辑、制作上有丰富的经验；Marion则主要负责编辑、剧本和旁白的设定，二人互补且互相配合，一起走过了将近30年。

联合制片人、声音设计栾恋

影片拍摄完成后两年，也是整部片子的第五年时，两位导演在中美文化差异上遇到了瓶颈，于是找到中国传媒大学的老师栾恋，共同合作完成了影片的后期。

Lilian主要负责片子的声音设计，和中美文化差异的顾问，作为联合制片人，Lillian在两年内跑了三次美国，和导演二人共同生活、工作了5个月，完成了现在影片的最终版。

贝贝在监狱资料画面

以下为两位导演的自述：

花6年时间跟拍

《怀胎不遇》这部片子是从2012年开始拍摄。当时我们有一个律师朋友一直在负责像贝贝这样的怀孕女性入狱后的辩护，我们因此得知了贝贝的事情。

1979年印第安纳州设立轼胎罪时，考虑的是第三方的暴力行为导致孕妇流产丧生的情况。贝贝的案件有别于此，孩子的死亡并非第三方的恶意实施，也不是母亲故意伤害的结果，所以这个案件引起了全美国关注，我们也一直十分留意。

我们的律师朋友在贝贝入狱期间，一直在帮助贝贝寻找律师，她说可以帮我们获得监狱和一些公共场所的拍摄允许，于是就在贝贝出狱前夕，我们开始了拍摄。

“解放贝贝”的游行

“我不想认罪，我想战斗”

通常情况下，任何被控告犯重罪的人是无法被保释的，更不用说贝贝当时的定罪是“谋杀罪”和“试图轼胎罪”，但贝贝很幸运遇到了琳达。

起初琳达和贝贝中餐馆的朋友一起凑了5万美元保释费，当时也付给了琳达律师费；但后来事态越发严重和复杂，之后的一系列行动，琳达都没有收贝贝一分钱，自愿无偿为她辩护。

贝贝被保释后，有一天琳达去到贝贝家，和她进行了一次语重心长的谈话：

“你现在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承认犯’杀害胎儿罪’，以此为交换，州检察院会消除对你的指控，你也不会因此而坐牢，但这样做的弊端有二：你会留下重罪的犯罪记录，并且以我对移民法的粗浅了解，以后你会有被驱逐出境的风险；

你的第二个选择是不认罪，我们奋战到底，我会一直陪伴你、帮你辩护，但风险是，一旦我们输掉这场官司，你会面临45年的监禁。”

“我还是想要拒绝这份认罪协议，我不想认罪，因为我想战斗，不光是为了我，还为了其他女性。”贝贝毫不犹豫地回答。

琳达和贝贝在游行上

琳达与贝贝的辩护战还未正式打响，二人就已结下犹如母女的感情，当时琳达60多岁，没有孩子；贝贝的父母也一直远在上海，贝贝甚至把这件事瞒了她中国的家人一整年。

但与此同时，因为律师的职业需要绝对公正，琳达和贝贝之间又有一道十分清楚的律师与客户之间的界限。当天在琳达从贝贝家离开之前，贝贝拿出一个名牌钱包，这是她用积蓄买给琳达的一个礼物，她说“你就像我妈妈一样照顾我。”琳达感激却无奈地回应：“可我只是你的律师。”

所以在我们拍摄的几年间，观察到她们忽远忽近的关系，也是很奇妙的。

琳达的强悍辩护

在这样一个复杂和特殊的“谋杀案“中，琳达的辩护是艰难的，也是多方面的。

警察和检察院给贝贝定罪的直接原因，是贝贝的孩子被病理学家的检测报告显示：老鼠药导致孩子死亡。

但琳达在调查中发现，这份给贝贝定罪的直接证据——官方检测报告，存在问题。这份报告是医院雇的第三方检测中心做的调查，而这位被聘请的验尸官没有受过任何培训，她甚至没有看过医疗记录。

公司注册名字“Biblical Dog”（圣犬）中的“Bible”（圣经的）字样引起了琳达的注意，“付你薪水的是圣犬公司，你怎么能算是独立的病理学家？还代表州政府作证？这根本没有任何道理。”琳达在采访中这样回应。

琳达后来找到多个医院的医生重新进行病理检测，事实证明这类老鼠药的药性不一定会通过胎盘传给胎儿，之前的定罪是无据可依的。

与此同时，琳达做足了其他方面的辩护准备，她在给法官的报告中附上了贝贝和她死去孩子的合影，证明贝贝是真实爱着自己的孩子的，并不像舆论所言，服用老鼠药是故意杀死自己的孩子。

琳达和她的律师团队还发现，贝贝自杀前写的遗书，同样存在疑点。检察官方面找某个翻译公司，随意把中文遗书翻译成了英文，翻译公司的老板不懂中文，还私自改编出第二个版本，把遗书“润色”成贝贝想要杀死自己的孩子，这也是检察官一直抓住不放的定罪点。

但事实是贝贝写下遗书时的伤痛和绝望，那种脑子、生活一团糟的状态，是常人无法理解的。

此外，琳达也从女权的角度，去跟这帮人去辩论。

怀孕母亲的身体到底是不是只是生产的工具？这是当今世界都在讨论的一个命题。

在美国，人们有很强烈的意识认为，在胎儿6周大后，母亲的身体和孩子的身体，是完全分开的两部分，是独立的个体。从法律层面来看，这和中国是有些不同的。

1973年，美国通过了罗诉韦德案（Roe v. Wade），美国联邦政府承认妇女具有堕胎权，并受到隐私权的保护，这个案件赋予了所有孕妇堕胎（怀孕24周以内）的权利、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利。美国52个州，每个州对于堕胎都有不同的法律，但此条联邦法律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但这两年，这条联邦法案却受到了反堕胎群体的挑战。

“释放贝贝”的游行

最近，美国阿拉巴马州的一起孕妇流产案件，又把该州的堕胎法推到了风口浪尖。在阿拉巴马州，一个27岁的孕妇Marshae Jones和另一名女性产生冲突，被对方用枪击中腹部，导致未出生的孩子在腹中“死亡”。Marshae因个人原因导致流产，于是被指控过失杀“人”。一旦指控成立，将面临20年的监禁。

在美国，像贝贝、Marshae一样的怀孕女性因意外事故而被指控轼胎罪、谋杀罪，这些事件背后的实质是：母亲被看作生产的工具。

《怀胎不遇》影片截图

贝贝案件审理的结果是，经过多方调查，检察官认为第三方病理学家的检测报告并不能证实贝贝犯了谋杀罪，贝贝在煎熬地等待法院的宣判结果。

上庭之后的一天，马里恩县高级法院的法官David Hensel把琳达叫到办公室，“Terry Curry（马里恩县的检察官）提出了可以给贝贝B级轻罪，我都没跟他做任何争辩他就完全同意了。”琳达震惊了。

贝贝被保释后

这个结局是令人欣喜的，但影片制作却因此陷入了僵局。

因为从贝贝被保释开始，两位导演一直期待琳达可以为贝贝在法庭上激烈辩护因此胜诉，她们一直在等待这次上庭。结局却是检察官一个电话私下里提出了“和解”。因此Rose和Marion必须改变这4年来预设的故事线，将影片从一个有高潮的悬疑司法审判案件，转变成叙述一个平缓动人的感情故事。

两位导演在采访中说，很多亚裔女性看完片后，都被贝贝的勇气和经历所感动。有一位观众曾在放映结束后告诉她们，她从没看过能带给她如此强烈的情感共鸣的片子。

今年在上海国际电影节放映后，我们也希望更多的中国女性能被贝贝的故事所鼓舞。

另一方面，在中方联合制片人栾恋看来，贝贝的故事，也给了中国年轻人更多启发：

“贝贝事实上是改革开放之后这样一代年轻人的代表，她在中国接受良好的教育，成年后到美国开始新生活，却被当成靶子，卷入了一场美国人的文化甚至是政治风波。

到美国去，大家都说去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个东西有甜也有苦是吧？希望大家对美国人怎么看待移民文化、我们中国当代年轻人的追梦，都能有一些更客观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