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色文化在北美:由《色,戒》谈起

4 评论 加国无忧 51.CA 2007年11月15日 10:39 来源:世界日报 作者:刘馨蔓

情色就像穿衣吃饭一样,是很自然的事,艺术家讲求以情色作为艺术题材发挥,是很常见的,但是在表现时,稍一出差错,反而沦为色情导演李安的新作《色,戒》在亚洲地区掀起议论热潮,持肯定见解者认为以大胆情欲镜头入戏,为这部电影更添核心精神;持负面意见者则认为谍报片中过分强调色情,有加油添醋之嫌。然而,电影在美国上映后,美国观众及媒体对大胆的床戏镜头则平常视之,没有太多议论声浪。因为,从欧洲到美洲,情色形象已被融入一般人的生活中,除非以情色亵渎欧美人最重视的宗教人物,否则尽管它春色无边,也不易掀起波纹。尽管世界早已进入新世纪,然而,「色相」与「色情」的分野在东西方仍有著不同的意识形态差异。

色相或色情 分界模糊

纽约地铁车厢一张直幅的美术馆展览广告海报写著:「来欣赏毕卡索,因为你不会在一小时内想到毕卡索六次。」大多数的美国成人都看得懂这个海报的意思。将情色和印象派大师画展做某种幽默的联结,在开放的美国,不但不会引起挞伐,反而让人会心一笑。

美国自从1970年代起的性解放运动后,情色的话题被大量运用在电影工业、艺术、广告、商品行销、娱乐业,而在法律与公众道德的尺度也放宽不少。过去40年来,美国社会变迁所描绘的情色文化地图,有诸多耐人寻味的趣味以及矛盾。而华人移民身处在看似开放、又处处受限的美国社会,又如何在保守与开放、露骨和美感间取得平衡呢?

(图片来源:外滩画报)

青春期文化 主导变迁

曾几何时,「无处不情色」已是社会的病态,似乎少了情色与暴力,就难引起人们注意,这一切得从美国立国的根源来剖析。华裔女导演胡安所拍摄的电影《美人依旧》(Beauty Remains)甫在美国上演,她以横切面,从文化解码的角度,提出她对美国情色文化特征的观察。

胡安说:「文化本身是一个国家多年组合起来的盛大现象,美国200多年历史,是早期从欧洲来的移民重辟家园而立足的地方,传统包袱少,一切是重新出发,经过蜕变后,转化成了一种『青春期』的文化,特点是多变、躁动,躁动表面之一就是色变,而情色或是性都夹杂了大量的动物性在其中,这些特质解构起来,可以看到几乎所有的社会现象,都和性和暴力离不开某种关连。那是因为活在青春期文化里的人,有集体的能量需要释放,因此代表能量的情色是他们最感兴趣的一环。」而且青春期文化没有年龄之分,在心理的状态是追求长生不老,甚至连老年人在内,都相信自己的梦是不会凋零死亡的,所以可以看见80岁的人开车,70岁的妇人穿短裙。

不过美国社会也并非一开始发展就如此开放。早期的美国,情色也被视为有违社会善良风俗的禁忌,只是与其他国家不同的是,由于美国历史的年轻特质,对于情色渐变的开放速度也变化得较快。

19 世纪初期,欧洲开始了裸体革命,一股所谓的裸体主义运动(Nudist Move-ment)覆盖整个欧洲,在这股解放潮中,欧洲将人体视为力量的象征,强调人体的健康,重视人体比例的完美;这股风潮在19世纪末传进美国后,美国拥护者则将裸体与自然主义相提并论,将身体视为自然的一部分,且与灵性主义结合。

美国的性解放风潮,反应最快的是敏锐的电影娱乐工业。20世纪初的美国电影,导演们也企图表现裸露镜头,不过通常都会遭到禁演的命运,在1930年美国政府甚至制订所谓的「电影制作法规」 (production code),明订「高尚品味的标准,是植基于正确的娱乐表现方式,而且是能引起全国支持的内容。」因此规定有裸露镜头的电影禁止在戏院上演。裸体主义传进美国后,社会的确开放过一阵子,在1954年,电影《伊甸园》(Garden of Eden)中出现裸露镜头,曾大受欢迎,但是没过几年,电影上的裸露镜头又再度趋向保守。

从禁制到解放 电影工业抢先锋

在「电影制作法规」执行了40年后,直到1970年代,情色的电影表现才端上台面,成为主流。其中特别是在1968年,美国政府对电影实施分级制,分为普遍级(G)、成人级(M)、限制级(R)以及18岁以下禁止入电影院观赏的X级;除了这些分级,还特别制定所谓的NC-17级,将所有不符合以上分级制、有大胆裸露与性爱镜头的电影列为NC-17级,当时的用意,是为了区别所谓主流的高尚情色电影和低下的色情电影,认为只要是被列入NC-17级的,便是色情电影;不过,有了这些分级制度后,电影拍摄内容变得更为大胆,过去许多不敢拍的题材也开始大量入镜。

从1970年后的10年间,录影机科技的发明,使得家庭录影带风行,更改变了电影业者的利润,坊间出现大量的所谓XXX合法录影带店,加上所谓《花花公子》(Playboy)与《好色客》(Hestler)等情色杂志的上市普及,美国的情色工业几乎是百花齐鸣。1990年至今,DVD的发明及近几年网路科技的发达,情色的内容更易取得,当网路业者在网路泡沫化时期大量倒闭之际,唯色情网站一枝独秀,成为利润最高的网站事业。目前美国有多达5000万的色情影片消费者,为情色工业制造了大量的发展空间。

艺术情色 态度重于尺度

美国社会寻求冲劲和刺激的文化特质,反映在艺术表现上,给予了艺术家更宽广的表现空间;不过耐人寻味的现象是,现代艺术表现讲求突破,在色情与艺术间的分际最难断定。

两年前曾受邀在日本爱知县世界博览会上制作装置艺术的华人艺术家林世宝则认为,情色就像穿衣吃饭一样,是很自然的事,艺术家讲求以情色作为艺术题材发挥,是很常见的;但是在表现时,稍一出差错,反而沦为色情,严重者则会被批为变态。他认为情色文化,重要的是「态度」而不是「尺度」,若用艺术来表现情色,应该是检视对情色的动机,加以做出有变化的表现,成为艺术作品。

「不是去压抑,而是去转化」,是林世宝对情色艺术化的观点,他说:「艺术创作的目的是要突破框架,打破艺术的常态,虽然说『变态才是艺术的常态』,但是所谓的『常态』,在每个人心中各有一把价值衡量的尺,若离开常态太远,稍有不慎,便容易受到卫道人士鞑伐讥为变态。」

究竟是艺术还是色情,必须经过辩证的过程,林世宝强调,情色艺术化,表现的是色的美与自然,而非露骨的激情。若真是为了色情,坊间多的是A级的情趣音像产品店。

情色文学 隐晦更耐人寻味

然而,同样是艺术,将情色带进博物馆或是纪录片,当作严肃的历史研究主题,就会大大减低色情的联想。人类自有文明以来,社会制约的道德观念,限制了人的某些行为,然而坊间这些巫山云雨的素材却从未缺乏过。在世界各地都有以情色为主题的博物馆,例如纽约的性博物馆(Mu-seum of Sex)这几年展出两个和亚洲有关的情色主题,分别是中国和日本的情色历史。

例如在2004年展出的「云雨莲花中:中国2500年对性的迷恋」(Sex Among The Lotus 2500 Years of Chinese Erotic Obsession on View),为观众提供了彻底全面中国色情文化回顾。展览的历史溯源至青铜时代的色情诗,和西元2世纪古墓里的色情壁画,到唐代帝王纵欲的描述,以及近代出版的最新商业色情作品。

而能够记录情色历史的,除了图像,也包括文学作品,能够流传于世的文学作品,在于其中的深度内涵,反映的是人性与人心,即使作品中有诸多情色的著墨,也不会减损其历史价值,以及在文学界的地位。然而同样有情色主题的伟大文学作品,东西方不同的表现方式,足以反映文化的差异。

汉学与戏曲专家汪班表示,若要谈中国文学作品中的情色观,就不能忽略中国古典小说中的情色经典「金瓶梅」与「红楼梦」。中国文学描述情色,偏好用比喻,特别是「红楼梦」更是如此,不喜欢直说,将文字做双重的意思来表现,「表面上看到的是一件事,但实际上在讲另外一件事,这些隐喻的语言用得有趣味,生动而且还很含蓄,就是因为没有那么赤裸裸的写出来,倒是给人们一些遐想,可以百看不厌。就像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若是太赤裸,关系也会很快结束」。

反观西方知名文学作品中,以文学写情色则不大用隐晦法,因为西方的语言纯粹用脑力,看到什么就写什么,文字较缺乏情感。以小说来比较,英国的情色名著《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所描写的情色,完全是指女人获得解放的情欲,写得大胆,但是缺乏想像空间,不像中国古典小说能予人更多联想。

战场互较量 宗教罪恶观

汪班另外也指出,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情色还有另一个特色,那就是将男女间床笫之事用战场来形容,有时威胁,有时恐怖,或以泼辣手笔描写情欲,「就像『金瓶梅』描写床笫之事时会用很长的篇幅,暗示男女有了情欲在其中,就像发动一场战争,一如战场那般互相较量,又可笑又恐怖。」

然而西方情色小说所描写的情欲往往有宗教的意识在其中,受到宗教道德的影响。在基督教的伦理道德中,性被视为繁衍后代,且应该是在婚姻之内发生,因此婚姻以外的性行为就被视为罪恶。汪班认为西方对于婚外的情欲非关社会道德,而是宗教伦理,因此常会和罪恶感产生连结,他举出英国文学大师葛拉翰.葛林(Graham Greene)被改编成同名好莱坞电影的小说名著《爱情的尽头》(The End of the Affair),女主角的外遇让她产生罪恶感,在宗教信仰的承诺与爱情的享乐问题间挣扎,最后爱情结束,甚至死亡,多少都被暗示为是上帝的惩罚,且宗旨在某种程度上有教训人的意味。这部电影还曾在1999年度还获得金球奖四项提名,且入围奥斯卡金像奖,当时的入围并引起许多争议,认为因为这部外遇电影,抓住了美国宗教的精神,而将情色问题升华了。

张爱玲的《色,戒》被李安改编成电影引起的讨论之一,是张爱玲的诸多文学作品,是如何谈及情色。名文学评论家、也是台湾中研院院士的夏志清教授,被视为张学的专家,他表示,张爱玲的小说中擅长谈爱情、谈男女关系,不过在色上著墨不多,而且张爱玲的小说在两性关系上的描写很有深度,即使被翻译成英文,改拍成电影,西方的艺评家也很难了解其中的深度,所以即使有负面的论评,并不一定正确,那纯粹是西方的见解。「文学作品含蓄,但是电影可以表现得大胆,两者并不冲突,重要的是能将原著的精神表现出来。」

夏志清认为美国基本教义派的力量,过去主宰文学与电影中情色问题的表现,但是现在已经更开放,因为即使许多带有情色的文学与电影,都是正派的,并不会有违所谓的善良风俗,因此现在能允许更多不同的表现方式,让观众或读者自己去分辨。

至于情色文化在中国戏曲中的表现更是含蓄,过去某些戏曲不但禁演,即使演出,在大户人家的宅第里是不可以表演的,观赏香艳的戏曲,被视为是半下流社会民众的口味。而戏曲作品中许多词句香艳的部分,到了台上演出时,不但说不得,最限制级的镜头不过是两人的袖子搭在一起,然后用眼神互看,眉目传情一番,汪班认为文学与戏剧所表现的情色之美,仍以含蓄为佳。

商品行销 无色不卖

在广告行销领域,引起市场消费的原则为三 B,就是所谓的婴儿(Baby)、美(Beauty)以及大量(Big),不过这些理论在美国却不见得行得通。在美国的商品行销中,大量广告充满性暗示,无论是科技产品、电视、汽车、酒类、食品,几乎是无「色」不卖,先诱之以色,再动之以情,以刺激购买。例如同样是内衣商品,在东方社会的行销多强调其左 5c能性和舒适感,然而美国最受欢迎的内衣品牌如「维多莉亚秘密」(Victoria's Secret)则强调性感,这是情色文化和商品连结相当成功的例子。

不过,商品的情色行销在美国,除了激情,也常见到将情色做幽默的表现。例如一支啤酒广告中,在酒吧的性感女郎以挑逗的方式解开陌生男子的裤子皮带后,却将环扣当做开罐器,打开吧台上的啤酒;而著名品牌Sony电脑的广告中,妻子下班回到家,看到丈夫坐在客厅电脑桌前正经八百,于是回房换上性感睡衣,主动往丈夫身上扑去,电脑萤幕则显示,在视讯会议中的其他人张大眼睛看着这场夫妻大战,强调电脑科技的同时,融入情色的幽默,让人印象深刻。而类似以上实例的商品行销多不胜数,从这些观点来看,只要将情色自然化,无论是激情还是幽默,都能打动人心。

道德从宽 法律从严

由于社会上大量充斥的情色话题,以及公众的偷窥欲与好奇心,遇到情色话题大多数都从宽处理,因此情色也被利用做为制造知名度的武器,其中以娱乐界最为明显,一些女性不惜公开个人情色录影带,或是透过其他手段以制造话题,好让自己一夕成名或是挽救事业。例如非裔女歌手珍娜?杰克森曾在全球瞩目的美式足球超级杯开幕式中,刻意制造「露乳事件」,好让自己走下坡的歌唱事业,来个咸鱼翻生,果真引起大量讨论。

然而若牵涉到性骚扰的议题,在法律上却从严对待,因为被视为弱势的女性,在男性主导的工作环境与社会中,首先面临的就是色相问题,在讲求两性平等的美国社会,性骚扰便成为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因为无法取得公平,于是以严格的法律来制止。因为性骚扰牵涉的并非道德情色问题,而是人权的底线与两性尊严,因此常见许多职场上的女性控告职场的性骚扰,即使只是语言上的骚扰,一旦被认定,赔偿金额动辄数百万美元。

因为市场经济形成的网路自由化,加上媒体的推波助澜,使得情色文化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在今日的美国社会似乎大过正面价值。其中之一是性犯罪与暴力犯罪的年龄层一直在下降。过去20年来,青少年性犯罪率增长了40%,而这些犯罪的青少年中,有42%是长期受到色情电影和网路色情网站的影响。

全球畅销书《地球是平的》一书作者、也是美国最知名的专栏作家福里曼(Thomas Friedman)便认为,网路科技让每个人透过各种网路平台,达到个人的目的,例如影音网站YouTube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歌手或是电影导演,往这个平台上自由传递各种自制的影像,观众已不局限于电影院或舞台,而是千万的全球网民;想要成为作家,有各种部落格(blog)提供空间自由发表。在这个浪潮下,情色文化也随著网路科技的一日千里,传播的方式将较过去更为无远弗届,且难以禁止。看来美国情色文化泛滥的后果,未来将付出更高昂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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