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过安定的生活:华人投奔加国历险记

1 评论 加国无忧 51.CA 2021年10月20日 12:28 来源:来稿 作者:黄应泉

〔作者前言〕一九七五年四月卅日 , 越南易帜 , 南越华人首当其冲受到空前浩刼 , 印支难民开始了世纪逃亡潮。近半世纪前投奔怒海的经历记忆犹新 ; 作者希望拙作的血泪记述 , 为健忘的世人涮新逐渐被淡忘的一页 , 也给成长的第二代知道当年我们的惨痛经历。

上世纪七五年南越沦陷易帜后 , 多少人倾家荡产 , 走头无路 ! 多少人寃狱受屈 , 跳楼自缢 ! 又有多少人葬身鱼腹 , 饮恨公海 ! 令人痛心疾首和欲哭无泪的是 : 事隔四十多年 , 人们竟开始对这些惨痛记忆渐渐淡忘 , 甚至有些当年偷渡时曾遭追杀 , 现在竟然踏上回头路。问世间良知何在 ? 叹苍天正义无存 !

1979年05月16日,我带着满眼的热泪和辛酸,带着多少的伤感与惆怅,和妻儿在“美荻”下船,拜别“生于斯、长于斯”了廿六年的越南──那里有我的爷娘亲友,有我少年时的壮志豪梦,人为的政治风暴迫我远走他乡。

我们预定搭的木船到最后时刻被公安没收,命令我们挤上另一艘船上去。两船人塞进一艘船,谁都不敢想像这艘船的命运如何。船长十八码、濶四码,总共人数三百九十六人。很多送船的人曾以二、三両黄金递给公安企图挤上木船但结果失败;部份没有带钱的人乘混乱在枪头下冒命涌上船去却得偿所愿。

笫一晚,船在内河里行驶,总算风平浪静。那些最后上船的人已无法再挤入船舱,只有露宿在船旁两侧。我们有如沙甸鱼挤在一起,一些人大小便就地解决,不是因为船上没有厕所,而是根本动弹不得,毫无手足周旋的余地,坐在船舱里的人要挤身到设在船尾的厕所,不仅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而且还要化上近半个钟头时间。

第二天早上出到公海,一个海浪打来,湿透了蹲在船侧的我们的衣服,到正午时太阳在中天把我们衣服晒干;下雨时我们都变成了落汤鸡,有太阳时又被烘干。

到了第三天,风浪愈来愈大。一个巨浪抛来,把放在船顶上的干粮都卷下大海去了。船开始感到不支,船机的噪音越来越大,我看到了船首甲板与操舵室的接合处露出了一条裂缝,船开始向边倾侧,要是巨浪继续不断的滚滚抛来,甲板与操舵室势必截开为二,到其时船上的人只有聼天由命了。

第四天早上我们遇到了惊涛骇浪,十层楼高的巨浪抛来,我们恍如置身在海底深处游驶;当我们看到操舵员的脸部表情和水手们的紧张情绪,我们都知道这艘船的命运如何。我们遇到过很多艘不明国籍的大轮船,水手们升起了求救旗号,但对方都疾驶而过,把我们这艘难民船远远抛在后面。

到了第五天,我们面临着饥渴的威胁,粮食不要紧,最重要是缺乏水源,船上的“食水”用尽了。因为我们两船人挤在一艘船,结果粮食和饮水都完全失去了预算。黑夜来临时,我们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害怕,水粮已尽,船本身也走得太吃力了,船机不时发出刺耳的声音。谁都不敢想像这艘船是否能够挨到天明?天明以后又是否能够看到岸边?

逃亡路上,我看到了这个世界最痛苦最残酷的一面。我看到少女被泰国海盗蹂躏的残忍,轮奸后以斧击头推下海去 ; 我看到了世间上最惨痛、最悲哀的一幕。一对年轻父母哭得死去活来,他们要把病逝的婴孩在毫无其他选择下掷进海里“喂大鱼”。我泪水潸潸而下,我的心滴着血。

第六天早上,是我们毕生难忘的一日。直到近五十年后的今天,每当午夜梦回,恶梦乍醒时仍心有余悸。我们遇上了惨绝人寰、没有人性、连畜牲都不如的泰国海盗。

起初我们以为对方是一艘渔船而向它求救,几个泰国水手“很客气地”带了两坛食水走过来,他们在我们船上周围巡视了一番,看见我们没有武器,于是他们开始行动。一挥手势,又几个泰国水手走过来,他们带了尖刀与锄头,把船上贵重的物品搜刮一空,他们取去了所有难民的手表、戒指和颈链等。到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他们是海盗。

海盗船离去后不久,又另一艘渔船出现在我们后面,我们知道那又是一艘海盗船,操舵开尽油门加速行驶,力图避开海盗,无奈船机已走得筯疲力倦,不一会就给海盗船追赶上了。我们没有理睬它只管继续行驶,泰国海盗恼羞成怒,先是取出“曲尺”向天鸣枪示威,然后驶向我们的船侧猛力一撞,我们的船本来就已经不支,受这致命的一击,船首尖端立即截开为二露出了一条裂缝,船首往下冲时,大量海水涌入船舱,船就快要沉没了!当贼船撞来时,部份站在船侧栏杆处的人闪避不及,连人带伤掉进水里魂断公海。

泰国海盗跳过来照例在我们船上捜查一番然后再行动,他们看见我们船上的男青年为数不少,于是联系其他同伙到来增强力量,不一会又多了一艘海盗船迎面而来。两艘贼船一左一右向我们船两侧夹攻。泰国海盗拿斧头作武器,迫令我们船上的男青年到他们其中的一艘贼船上集中,以方便他们捜索。他们举起斧头朝着我们的颈项,船上的人都来不及奉上金叶和美钞。他们在我们身上取去了全部首饰、戒指、耳环、手镯等,也取去了船上的望远镜与罗盘。洗刼空了,把我们的男青年推下海去,然后才罢手离去,让我们这艘欲沉的船自生自灭。

如是者,贼船来贼船去,不知道遭受了多少次海盗的蹂躏。‧‧‧

当贼船完全离去后,天色黯淡无光,活下来的人对生命已感到厌倦。船舱内窒息而肃静,每个人都目瞪神呆,我们对前景已感到绝望。当生存感到没意义的时候,我们反而不怕死亡的威胁。

船首尖端因被贼船击撞而裂开,大量海水涌入船舱,这艘船已濒临瓦解几番欲沉。船在极度倾侧状态下行驶,每当船侧向一边的时候,我们聼到了令人感到骇怕的木裂的声音。可怜这艘亡命孤舟,仍要盲目地摸索着它痛苦的航程。

挨饿了六个昼夜,我们得到德国油船的拯救 , 终于看到了难民营帐篷上露出的一线曙光。

德国油船上的水手要把一箱箱的罐头食品和啤酒搬运,供马来西亚边防官员享用 , 我们才准许上岸挤进难民营。

金钱是万能的 ; 多少亡命孤舟,为了得到泊岸的许可,难民就得奉上金叶和美钞,或者脱下金饰和戒指。

在进入难民营前 , 我们被安置在一个荒废的篮球塲上进行登记手续 , 注册并打手指模。

我们过着蔽天蓆地、风餐露宿的生活 ; 每当黑夜来临,我和爱人躺在湿漉漉的泥泞中,让三岁的孩儿睡在我们身上。

毕生难忘的一个下午,我越过篱笆逃出集中营为了向当地居民乞求一个“烂瓦煲”用来煑饭而被马来西亚警卫发现,我被带到公众面前拳打脚踢、痛殴一顿。令人流泪的是,同坐一条船的围观者却不敢发半句怨言,他们和我同一命运。

历尽了无数的艰辛与苦难,我终于得到了加拿大派驻难民营的代表团接见,访问者祇问了一句简单的问话:“你为何要选择来加拿大?”我的回应是:“为了过一个安定的生活。”就这样,我和妻儿来了加拿大。

这是四十六前的事了。来到加拿大,我麻木了。

〔后记〕

人类在回顾过去历史中得到学习,从而改善现在免得重蹈覆辙,并且展望明天生活会更好。我和妻儿于一九七九年来加国安居乐业,近四十多年来未敢忘记过往的惨痛经历。当我再翻读拙作时 , 我发现自己的眼角又一次不期然感到潮湿。

当年世界政治舞台的无情交易 , 加上北越的独裁统治 , 造就了人类无法弥补的伤痛, 留下的只有唏嘘和眼泪。

叹天地攸攸太残酷 , 人间苦痛何时了 ?

【作者简介】

黄应泉,字伟业、早期笔名乐观,一九五三年出生于前越南共和国首都西贡,与越战一起成长。早年在越南大学修读中国文学,一九七五年南越易帜时在校园里因洗脑无效而被勒令停学。

作者在唸高中时已开始写作,作品在越南各华文报章发表,曾获当地国泰狮子会征文奖。高中时期在报章 ( 越华报 ) 发表论文“高中生应否谈恋爱”,因认同高中生可以谈恋爱而备受非议,在当时的社会环境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声名大噪;及后引发为期数月的“笔战”,饱受在校师长们的口诛和卫道者的笔伐。作者一夫当关,力排众议,坚持己见,执着认同。

一九七九年中,作者终于偷渡成功,于同年十月辗转来到加拿大,继续业余写作,分别在美国和澳洲等地各刊物发表,也曾兼职多伦多“世界日报”特约记者。二〇〇七年情人节“明报”征文比赛得冠军奖。

从“劳改营”到“投奔怒海”至“难民营”,是作者近年创作的泉源。

51官网微信 QR CODE
加国无忧微信
51官网微信 QR CODE
多伦多热点微信
分享
分享新闻到
微信朋友圈

扫描后点右上角分享

0 评论 | 注册

网友评论

[ 您尚未登录。请点击右侧按钮后,登录后发表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