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父母真正的和解 是从他们的死亡开始的

0 评论 加国无忧 51.CA 2019年4月6日 10:36 来源:朝阳公园东七门儿

from《我亲爱的朋友们》

上个周末,我们发起了一个关于“如果可以给离世的亲人寄一封信的话,你会写点什么”的征集。

有人选择把这封特别的信寄到亲人离世前的一天,有的人则选择寄到此时此刻。

我把这些特别的信逐条看完,它们有的记叙了和故去亲人相处的每一个细碎细节,有的只有几个字,几个短语,却让我不止一次的红了眼眶。

今天我们从征集的千余封信中选择了一些,和在看这篇文章的你一起分享,那些怀念中的懊悔与感动。

@坨一西 24岁

求你,记得别闯红灯。

@啊铖 22岁

外婆,我现在很好。#我现在是脱口秀演员了,一个你听不懂的职业。但我现在活得很开心,就是不太节俭。#你在那边,也不要节俭。

@嘉乐 22岁

爷爷,无论如何,威逼利诱,怒打自己,大爆粗口,也要让你的儿子们买酒给你喝,买烟给你抽。不要管医生骂不骂。

@小学同学 22岁

老爸,下一世,一定要为你自己而活。

@敏囡 22岁

老爸,明天出去的时候,跟老妈说句话或者抱一下她,跟她说句你要出去了,哪怕开个玩笑也成。#明天过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你离开的头七,老妈找遍了周围村镇的所有神婆,只是想听一句你对她的留言。

@小月巴 22岁

奶奶,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选择一遍,我希望您从来没有收养过我爸,这样您的日子应该会过得轻松许多,不必辛劳一生,被子女所累;如果人生可以再选择一次,我还是希望您成为我的奶奶,因为世上没有人比您更爱我了。

@Alicia不坚强 22岁

哥,别走上那幢高楼,别跳下来。

@熊儿熊 22岁

外婆,明天就是中秋节了,你晚上起夜一定要把外公吵醒,让他扶着你,这样我们就可以过很多个中秋了。

@阿司匹林 22岁

爸,入伏了,您要多喝水不要中暑。露天工作很辛苦。中午不要舍不得吃饭,什么便宜省事吃什么。听我妈说您又牙疼了。总不舍得花钱,老吃止疼药不行的。怎么劝你都不去看大夫,脾气还是这么倔。等我下次回去一定要带你去牙医。带你去吃好吃的。还有就是爸爸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我等不及下次了。我现在就回去看你好不好??因为明天我就没有爸爸了。

@苍苍是沧沧 22岁

明天晚上不要出去,不要走那条路,不要去救人。

@啦啦 22岁

除了遗照,我们拍一张全家福吧。

@闺女 22岁

对不起,那晚是我跟护士说拔掉那瓶营养液。

@vivi 33岁

婆婆,要是知道你为了不拖累我们,纵身一跃跳了下去,我肯定会抱着你睡一晚。可是你走之前,我有多久没抱过你。我早就不是那个会抱着你大腿号啕大哭的小丫头了,可是你还是那个对我最好的婆婆。婆婆,我都快记不得你长什么样子了。我都快记不得你的声音了。可是我还能记得你最后的日子里,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的身影。那段日子你是痛苦的吧?可是我怎么就意识不到。全家人都意识不到。对不起。

婆婆,我都好,我什么愿望都不要许。我也不要烧钱给你。因为我相信你早就过上了新的好的生活了。

@我的微信名字叫谢谢 30岁

奶奶,今年我一定会结婚。

@小象 29岁

我为什么没有一张和爷爷的合照?

@笑笑侠 22岁

嘿,老头。你最近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院子里的大槐树正是开花的季节,你养了九年的老母鸡昨天被人偷走了,菜园里的朝天椒已经红了,院墙上的仙人掌掉下来砸到了我的头。对不起,我只错过了一天,今生今世就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了。

@ Shelter 22岁

对不起啊,最后一面没有叫出口,我以后都没有爷爷了。

@莫非 22岁

爸爸,从12岁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出租屋里自己走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这么多年来,我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也只在梦里见过你几次。

在得知你被车撞送到医院以后我没有去见你,在你去世以后也没有去见你,听说你当时已经瘦骨嶙峋。

我想,我妈心里的恨也随着你的离世散去了,我再也不用怕突然在马路上碰到的拾荒男子可能是你。大哭过一次,然后就只是在看到父女情深桥段的时候会伤感一下,我可能是无情的,但是我能想起关于你的画面真的不多。

就说句对不起吧,没有见你最后一面,因为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见我。

@所谓 22岁

别等了,那个孩子没有回来。

@金妮妮 24岁

对不起,没有早点给你买小橘子。

@与人 22岁

爷爷,喝了七八年的奶茶,突然想起你以前经常带奶奶出去遛弯,每天买一杯coco回来给我喝,久而久之我便爱上了,奶奶也喜欢上喝奶茶了。毕竟它是甜的,能刷去日子里的苦,那些流过的泪,也就当作无事发生过吧。

我还记得你。我还会在每次街边买奶茶时想起你。请原谅我久久不去扫墓。

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在变成更温柔更好更值得你骄傲的孙女。

@佟小茶 17岁

你走前一天的龙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龙眼。

@微雨 22岁

我想让你有尊严的活下去,当他们拿着绑带绑住你的手脚避免你拔出插在鼻子里的那根管时,我崩溃了。

我并不想回到你走前一天因为我知道是你自己放弃了自己,你想要死。

要回就回到十年前吧那时你没生病,我们还能预防,还能畅想未来你外孙出生,你送啥礼,还能听你说累了回来,爸养你。我真的想你,很想很想你。

@匿名 30岁

记得之前和你吵架,说谁离开谁都能活,后来发现,我错了。我不愿意承认,但是对不起,我很想你。

@郝哆啦 22岁

太姥爷,这次我不和您抢肉吃了,我会做肉了,你来尝尝啊。

@啊博 24岁

你已经走了好多年了,可是每次填家庭成员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的写上你的名字。

@大鱼 30岁

老爸,下辈子我不想当您的女儿了,我想当你的哥们儿,不再用父亲的责任束缚你,成全你自由自在的天性。

和你一起开车,一起钓鱼,一起疯。老爸,在那个世界,你做你自己吧,没有现实的压力和家庭的重担,希望你快乐,我想你。

@猴子 20岁

爷爷,其实奶奶对您挺好的,虽然她总凶你,但是你走后,奶奶真的很思念你。

@小诗名 22岁

外公,我和您一直存在着沟通障碍,我听不懂你说的方言,而我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出来也很别扭,所以一直都没说出口,今天我打算用写信的方式告诉您,我爱你。

@虫小白 22岁

不敢写。不敢想。

@文文 22岁

没什么想说的,就是想再看看你们的样子。

@葫芦娃 22岁

姥,我就想在你身边再待一会儿。

@木青 22岁

妈,妈,妈。

@一尘 22岁

汝之远去,吾之失意。汝之身影,吾之痛。汝之音,吾之泪。汝之物,吾之殇。每吾之回忆,汝久久无应。

@小靖 22岁

回家吧。

@安韵 22岁

我担心你害怕,担心你痛苦,担心你无助和绝望,担心你在茫茫的宇宙漂流时候的孤独,但是现在才明白,时间至此,你已经坦然和解脱,真正害怕痛苦无助绝望孤独的,是我。

@吴阿赞 23岁

今年是我姥姥走后的第六年。

我姥姥年轻的时候是小学的语文老师,贼有文化,不是那种“引经据典”的有文化,而是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索,让别人一看就觉得,“呦,这小老太太可真有文化。”

她喜欢把一头短发烫的卷卷的,用黑色的卡子整齐的别在耳畔。老了老了也不脱发,一周打卡似的往发廊跑一次,只是烫完之后要多加了一个染黑的步骤。

姥姥应该算是那个时代的精致girl,羊绒马甲上的珍珠水钻不小心掉下来,都一定要用一样颜色的线缝上去,丝毫马虎不得。

她和姥爷是标准的“知识分子”,很少去院子里和其他老人家家里长家里短,两个人各有各的小爱好。

姥爷爱鱼,养了一缸的七彩神仙,但是那鱼金贵的很,姥爷怕我不知分寸的拍缸子吓到鱼,不让我靠近。

所以我更多的时间都是在姥姥阳台的花圃里度过的。

姥姥爱花,说是花圃,也就是阳台上摆了两个好几米的木头花架,上面养着各种颜色的杜鹃,君子兰,还有一颗歪脖小石榴树,架子的尽头放着一株传说中六十年才开一次花的龙骨。

我小时候每周都问姥姥,龙骨开花了没啊。她总是说,快了快了。

于是我到处和院里的小朋友吹牛逼,“我们家有一棵铁树,开花了能开出数码宝贝里的花仙兽。”

姥姥是在2012年的时候病的。

先是一场普通的感冒,再接着是发烧,再接下来妈妈和各位姨舅开始愁眉不展,每周六的家庭聚会变成了大家聚众叹气。

“癌”这个字眼第一次鲜活而残忍的撕裂我的生活,就是在那一年。

那时候正好我和姐姐念高三,备战高考,爸爸妈妈以这个理由减少了我们去探望姥姥的次数,每周都去变成了隔周一次。

姥姥没有住在医院里,她说不喜欢,于是就在家躺着,舅负责做饭,各位姨轮着班环绕在她周围强颜欢笑的陪她聊天。

我每次进屋,她看到我都很开心,我坐在床边,她也一定要坐起来,平视我的眼睛,然后拉着我的手,笑盈盈的问我,“你看姥姥是不是又胖啦!姥姥今天吃了好多东西,吃的可好了。”

在她心里,能吃长胖,就是身体发出的愈合信号。

我脸上笑着,“是啊,姥姥快好了,你得多吃点。”心里却如刀割一样,她越来越瘦了,字典里听着寒碜的“风烛残年”,第一次用在了我一辈子都不想用在的人身上。

临近高考四个月,因为“遵医嘱”,姥姥开始住院了。

某一天的晚自习,接到爸妈的电话,电话那头云淡风轻,你和你姐姐好久没看到姥姥了,今天来看看吧。

我和姐姐踏入病房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姥姥被一堆冰冷的电子仪器环绕,艰难的喘着,眼睛翻着白眼,瘦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剧烈的起伏,她对周围的事物好像没有感知一样,几个姨舅坐在病床周围,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妈凑近她,对她说,“妈,伦伦和佳佳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姥姥摊在身侧的双手猛的举了起来,一下又一下——这大概是她能给我们最强烈的反应了。

“你看,姥姥知道你们来了。”我妈说完这句话泣不成声,姨舅们也开始哭,整个病房哭做一团,姥姥在病床上一下一下执着的举着胳膊。

我放声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被拉出病房送回了学校。

我不断的回忆当时在病房里经历的一切,好像我童年最珍贵的一块被绑在了白色病床上,呼吸机破体而入,留下满身的千疮百孔和刺痛。

第二天早上,爸妈出门,我问他们去干嘛,他们说,姥姥今天要去转移到北京治病了。

过了两个礼拜,我在冲刺班的课间刷朋友圈,发现大哥发了一张火车站的照片,配以文字,“希望下次不会再因为这种事回家了”,评论区赫然几个字,“回家奔丧”。

我截图去问我妈,我妈说你哥的战友走了,我没多想。

高考结束后,夏天热浪翻滚。我和当时的同学在KTV汗流浃背告别青春,吃着烤串骂着操蛋的长大。

偶尔想起来和爸妈询问姥姥的状况,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你姥姥在北京一切都好。

直到发高考成绩的那天,在马路边上等我妈来接我,我考的不高不低,我妈丧着脸,我也丧着脸。

终于车子停到了一个红绿灯的一个路口,我妈趴在方向盘上开始大哭,哽咽着对我说,“姥姥没了。”

后面的车滴滴的按着喇叭,我觉得这些声音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妈重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开到了姥爷家。姥姥走后,我妈说,以后不能说姥姥家了,要说姥爷家。

大门打开,我趴在姥爷身上哭的撕心裂肺,姥爷抱我抱的很紧,嘴里却反复的数落我妈,“你说说你,告诉孩子干嘛?”

我呜咽着和我姥爷说,“我高中毕业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病房见过我和姐姐之后的几个小时,姥姥就停止了呼吸。发现大哥朋友圈的那天,家里紧急开会,齐心协力瞒着我和姐姐,为的是不能影响我们考试。

所以我成了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姥姥死讯的那个人。

上个周末,临近清明节我醒来收到我妈的微信,我妈说,“今天我们去看你姥姥,你给我转点钱,我帮你买点贡品,你给姥姥尽尽心。”

我说好,然后把钱转了过去,一个人在床上呆坐了好久。已经六年了,我其实没什遗憾。

因为我爸妈不知道的是,姥姥过世后我和他们第一次去上坟,悄悄的把一封信夹在了要焚烧的黄纸里,那封信里我写满了想对姥姥说的话,还有几片偷摘她养的杜鹃花的花瓣。

我在信里问出了在她离开前没问出的那句话,“姥姥,那株龙骨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花啊?”

我很多年没回过那间老房子了,姥姥走后,姥爷的鱼缸也空了很多年。

别说龙骨了,那一阳台的杜鹃还在开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六年还是六十年,我都会一直很想她。

关于离别,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两个片段。

一个是《滚蛋吧肿瘤君》里的熊顿,在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后对着摄像机笑中带泪的说,“我这辆列车要提前到站了,但你们要记得,爱与被爱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另一个片段是《寻梦环游记里》老奶奶记忆苏醒,唱出第一句remember me的时候,整个电影院快被眼泪给淹了。

但我没有,因为我发现,我应该记得的那些故去的亲人,一直都没忘掉她们,她们和我最好的回忆,最撕心裂肺的离别,都被我好好的收着。

虽然说,离别是相遇的开始,但是这个世界上,有谁会喜欢离别啊。但我们也就在一次一次的离散中,被拉扯着长大了。

离别的产物不只有眼泪,还有经久不衰的思念与回忆。

对一个人最好的思念,是从想起之后排山倒海的撕心裂肺,变成最后我想起你的时候,我的心里留下了永不冷却的温暖。

心脏离我们那么近,告诉我们诸如鸟叫就是春天来了这些人间琐事的那个人,就住在那里,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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