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进了城,值得你那么高兴?

31 评论 加国无忧 51.CA 2021年8月21日 17:40 来源:海边的西塞罗

1 “军阀共和国”都这德性

先解答一个大家最关心的疑问,为什么美国扶持的阿富汗政府,死的这么脆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虽然对手和战争性质截然不同,但阿富汗政府军的这次速败,其实与当年解放战争中国民党军的大溃败是有点类似的。

四百多万国民党军,外有美国的支持,内挟抗战胜利的余威,天上飞机、地上坦克大炮,怎么比划了三年多就卷铺盖卷走人了呢?

二十年前,我从开伯尔山口踏上征途……

甚至更严格意义上说,解放战争战局的突变,仅仅就发生在半年多里——1948年上半年的时候,国民党军对解放军似乎还保有着至少兵力上的优势。美国人一看,觉得蒋介石还能撑一下,就放心忙活他们的总统大选去了。

你还别说,1948年杜威和杜鲁门那一番好斗,场面有点类似去年川普对拜登。

可是,就在之后半年多时间里,国民党相继打输了三大战役,等到1949年初的时候,中国这边的江山易主就已经成为定局了。

所以有一种说法认为,解放战争中美国人不是不想插手,而是战局发展之迅速,根本没有给美国人留下插手的时间。

解放战争期间的驻青岛美军。老蒋败的太快,美国人没反应过来。

那么,国民党的速败是为什么?

暂且抛开其他因素不谈,单从国民党方面观察,你会发现蒋介石所率领的那个“民国政府”其实只是一个“军阀共和国”。

它外表统一,但内部,尤其是军事上,是碎裂的。由华北的傅作义、山西的阎锡山、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西北三马等等这些大小军阀组成,蒋介石不过是这帮军阀当中稍微大一点的而已。

而军阀是什么?是一种国家的溃烂病。

保存实力是军阀们一以贯制的生存技巧;龙胜帮龙、虎胜帮虎是他们的战斗觉悟;无事时贪污腐败喝兵血、有事时细软跑是他们的职业道德。在这种军阀共和国里当头目,感觉跟周天子一样,调不调的动诸侯,纯看自己手上还有几个师。

所以,在一个由军阀组成的系统当中,当“天下共主”的实力被削弱到一定阈值的时候,这个系统的崩解就必然发生。

而对当时的蒋介石政府来说,这个崩解就发生在1948年。

解放战争前期,基本就是老蒋带着他的嫡系在跟解放军对线,其他各派负责敲敲边鼓,但到了1948年,当蒋本人的力量不足,想让几位“塑料兄弟”“拉兄弟一把”的时候,大家的表现是这样的:

辽沈战役开打,蒋介石让华北“剿总司令”傅作义抽调尽量多的兵力,跟东北“剿总司令”卫立煌“东西对进”打通宁锦一线,做活全局,傅作义不干。

淮海战役开打,蒋要盘踞武汉的白崇禧到徐蚌来“主持大局”,白崇禧也不上套。

是的,所有军阀对老蒋这个“民选总统”,都只保持了吕布对董卓的忠诚,愿意给他除实际支援以外的所有帮助。

军阀:我叫你一声义父,你敢答应吗?

这样的政府,拿再多的美援,武装再多的美械装备,那也不顶用。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块而已。

所以老蒋自己的总结,那是很到位的:娘希匹,我不是被共产党打败的,是被国民党打败的。

而如果我们把这种观察模式跨越70多年,套用到今天阿富汗的身上,你会发现阿富汗刚倒台的那个政府,干的还不如这位“蒋公”。

2 国家,想象的共同体

看过我《阿富汗,虚假“帝国坟场”背后的真实帝国暗战》一文的读者,应该知道,阿富汗这个国度,如果用一个字总结其特点,就是“碎”,天生是山大王和割据军阀的乐园。

这个千沟万壑的地形,张献忠看了狂喜,李自成看了落泪。

而且阿富汗的这种破碎与军阀割据,跟咱中国近代史上的军阀割据还不一样,我们近代的军阀割据主要原因是晚清那一通瞎搞的结果,民族的共同认同好歹我们是有的,这也是为什么日本侵华期间各方能组成抗日统一战线战线的原因,有共识,一切就好说。

阿富汗则连这点共识都没有,如那篇文章所言,阿富汗这个国家,其实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被英俄两国争衡“压”出来的一个缓冲国。国家内部连民族认同都谈不上,“主要民族”普什图族人不仅人口不过半,还与另一半其他民族有世仇。

这么一个被“压出来”的国家,其管理难度大约相当于上世纪90年代在城乡结合部成立个居委会。但饶是如此,阿富汗人也尝试过向正常国家迈进过,这段历史,我在《殒命阿富汗——苏联自种自食的那枚苦果》中讲述过了,结局很悲惨。

阿富汗的不幸:离真主太远,离苏联太近。

苏联的不幸:离共产主义太远,离阿富汗太近。

苏联侵阿,搞了整整十年,让这个国家错过了成为一个现代国家的最好时机。

请思考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国家?

如果按照美国学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说法,国家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把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聚集在一起,让他们产生“我是某某国人”的意识,是需要有一个理由的。

这个理由可以是我们共同效忠某一个君主,那就是古代君主制国家;

也可是我们都说同一种语言、有着相似的长相和肤色,这就是近代的民族国家;

还可以是我们都认同同一种社会理念,倾向于相似的社会财富、权利分配方式,这就是现代的意识形态国家和阵营。

所谓冷战,其实就是两种“想象的共同体”的对抗。

从古代、近代而至现代,一个国家能否稳定、持久、强大的根本原因,在于这些“想象的共同体”是否牢固——换而言之,老百姓有多信服这些共同体的想象。

从这个角度说,时代从近代演变到现代,对阿富汗本来可以是一次救赎,因为这个民族甚至部族都很碎裂的国家,本来可以不再纠结于如何建立民族共识了。

但很可惜,在苏联过于强烈的影响下,阿富汗既没有能建立类似西方的现代国家,又对苏联的意识形态心生反感,没有成为真正的社会主义国家。

穆罕默德·纳吉布拉(中被吊者),阿富汗最后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和社会主义者,苏联扶持的“阿富汗民主共和国”最后一位领导人,1996年,塔利班攻克坎大哈后不久,他被“起义者”残忍的公开处决了。

就这样,阿富汗拒绝了现代社会所有现行的“想象共同体”模式。

于是,两种东西就应运而生,现在,它们正在共同决定了阿富汗的国家走向。

3 这些草包不是挡风的墙

一种就是前文提到军阀。

自从苏联扶持的傀儡政权阿富汗民主共和国时代起,以各地部族抵抗武装为家底的军阀就在阿富汗遍地发芽。其中有个一典型的例子,现如今阿富汗最大的军阀之一——伊斯梅尔·汗(Ismail Khan)。

这哥们是苏侵时代靠扯杆子抵抗苏联起家的,号称“赫拉特雄狮”。有点《沙家浜》里那个胡司令的味道。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苏军,追的我晕头转向,多亏了中情局,她叫我巴基斯坦把身藏。”

当时,这位“雄狮”就接受美国援助,苏联人走后塔利班得势,他就投了塔利班。2001年美国人入侵阿富汗,他又跟美国人合作。本来就是标准的龙胜帮龙、虎胜帮虎的军阀做派。

但在拜登此次撤军之前,伊斯梅尔·汗表现的特别“自由战士”,他在当时接受媒体采访时,信誓旦旦的说:“我们希望赫拉特的男人和女人此刻决定支持抵抗阵线,捍卫他们的自由和荣誉。赫拉特永不陷落!”

可结果呢?结果是美国人前脚一走,伊斯梅尔·汗立刻敞开阿富汗第三大城市赫拉特的大门,喜迎塔利班进城,还向塔利班解释说,之前投降美国那是形势所迫。

至于“坚决抵抗”、“捍卫自由”、“永不陷落”之类的,那都是为了再骗美国人一笔援助而已么,不这么说,怎么骗老美给钱呢?

遥想当年,傅作义见了司徒雷登,说的也是这一套。

阿富汗政府军的那所谓“三十万精兵”,其实就是被各地这种大大小小的伊斯梅尔·汗,2001年美国人来了以后,他们中有点理想的拿着美元武装自家军队,发展势力,没有理想的干脆对上虚报兵员、对下喝兵血,早有美国媒体披露,阿富汗已经有很多军队数个月没有领到军饷了。

这些军饷哪儿去了呢?请看一下另一位顶级军阀、阿富汗前副总统陆军元帅拉希德·杜斯塔姆 (Rashid Dostum) 的豪宅。

8月14日,阿富汗第四大城市,也是阿富汗在北方地区控制的最后一个大城市——巴尔赫省省会马扎里沙里夫被塔利班攻陷。美国人在时,杜斯塔姆曾信誓旦旦要带领他的军队保卫这座城市,骗得了不少援助,但等塔利班兵临城下,杜斯塔姆却率先跑路。空留下这座奢华的豪宅,向世界证明了美国人在此经营20年、撒的那两千亿美元都花到了哪里。

再强调一遍,军阀是不可指望、不可依靠、毫无战力的,因为他们本质上只是把军队当本钱的生意人,而缺乏一个他真心效忠的“想象的共同体”。

或者用咱们熟悉的话说,都是“纸老虎”。

美国人,包括曾经的苏联人,他们共同的天真之处在于,他们以为可以用“开门,送民主”、“开门,送社会主义”的方式,让阿富汗人去信一个他们并不真信的“想象的共同体”。

但他们都错了,这个国家还在前现代的泥潭里挣扎,那里的人民(至少大多数人),达成不了那么高端的共识。

强行植入的结果,就是造就遍地顺风倒的军阀。

那么,眼下的阿富汗大众,还能产生一个什么样的“想象共同体”呢?

这就要说到塔利班了。

4 塔利班“姓蒋还是姓汪”

昨天,我看到十年砍柴老师说:“对阿富汗这一政局之变,国内一些互联网平台特别是微博充溢着欢乐喜庆的气氛,似乎是自己的部队赢得了一场重要的战役。有人把塔利班进喀布尔比作1949年4月人民军队攻占南京的总统府,必须提醒一下,这一类比严重的政治不正确。”

我觉得砍柴老师说的很对。

虽然溃败的阿富汗政府军是个“军阀共和国”,很像当年的国民党,但如今进城的塔利班,却绝不是我们的同道。

因为它所要建立的“想象共同体”不是进步的,而是退步的。

杀奔喀京,夺了鸟位!……然后呢?

前文说过,阿富汗没有统一的民族认同,现代基于共同意识形态建立国家的尝试也因被屡次打断而失败。在所有其他路径都走不通的情况下,阿富汗人只能乞灵于一种共识构建方式:共同的宗教。

这就塔利班一再能在这片土地上崛起的关键原因所在:当人们在别的问题上都说不到一块去时,共同的宗教信仰,似乎成了唯一能团结大多数人的原因。

可是,用宗教原教旨主义构建“想象的共同体”是有问题的。

首先,对内来说,现存的基于宗教的“想象共同体”无论初建时表现的多么温和,最终都会走向极端化。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时,领导人霍梅尼也曾宣誓要建立一个“温和、宽厚、理性、富裕”的伊斯兰共和国,当时这个口号获得了伊朗的左派知识分子甚至妇女团体的支持。

但后来怎样了呢?相信大家都看到了。

基于宗教的“想象共同体”无法现代化的根源,就在于它总会不可避免的落入原教旨主义的窠臼。

道理很简单:国家是基于宗教而被团结在一起的,为了维系和加强这种团结,政府只能强化教义的权威。但一个国家想要发展,民众作为人的权益想要伸张,是必须完成世俗化的。

这就构成了一个悖论,将所有选择这条道路的国家,钉死在了低发展水平上。

所以有些人现在对重夺政权的塔利班抱有期望,认为他们会吸取上次被赶下台的教训,执政变得理性、温和一些……我对此是不看好的,因为塔利班的政权基底,就是原教旨主义。

塔利班遭遇难题在于,宗教是它用以团结这个已经碎成渣的国度的唯一粘合剂,阿富汗越是碎裂,塔利班越想要强化自己的政权,就必须越严厉的强化宗教的威权。

国家越碎,宗教戒律必须越被强调,塔利班于是越极端。

所以,这个组织与它管控这个国家手段是绑定的、必然的、也是无可避免的。

只要这个底层逻辑是既定的,能变得只是一点策略而已。靴子早落还是晚落而已。

所以阿富汗国内的世俗力量,其未来只有被温水慢慢煮死还是被开水烫死两种条路。

这是对内,对外,基于宗教的“想象共同体”问题则更加严重。

还是以伊朗为例,伊朗在经历伊斯兰革命之后,就不断地在中东地区搞“输出革命”。这个道理可以理解的——既然国家构建的基础是宗教,那么同宗教的地区和民众,理论上都可以加入这个政权。只不过伊朗是什叶派,所以影响力有限。

那么,塔利班这个宗教政权上台后,会不会也对周边产生的影响呢?它的影响方向又为何?

一个简单的地理常识,是美国和他那些铁杆盟友,都不在阿富汗的周边。阿富汗北边是中亚五个斯坦国,西边是伊朗,南方是巴基斯坦,东部通过狭长的瓦罕走廊与中国接壤。

这些国家中,中国是唯一一个主流宗教与阿富汗不同的国家,塔利班如果不改当年极端宗教主义的脾气,继续支持极端宗教势力,会给我们造成极大的反恐安全隐患。

即便这次它吃一堑长一智,能保持一份理智,不贸然“冲塔”,也很难保证其在掌权后不会效仿伊朗当年输出伊斯兰革命的手法,试图以自己的极端宗教主义,影响巴基斯坦或中亚五国……

而这几个国家的世俗政权,都是我们目前着力发展、维护关系的战略伙伴,是一带一路上的重要国家,这些国家的稳定、发展与世俗化,对我们的意义有多么重大……无需我多言了吧。

所以现在有些人,对塔利班的“进城”感到很开心、很兴奋……

说实话,我着实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兴奋什么。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

同理,击败相似敌人的人,也未必是咱的同志。

清醒一点,

从过去到未来,美国一直离阿富汗很远。

但从现在起,塔利班离咱们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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