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名在中国做研究的瑞士博士生开除学籍谈起

1 评论 加国无忧 51.CA 2021年9月15日 13:11 来源:UDN

颜敏如:中国的审查之手:从瑞士一名遭除学籍的博士生谈起

图/欧新社

2021年8月上旬,媒体不约而同或编译或节录地报导一则消息,那就是瑞士圣加仑大学(HSG, Hochschule St. Gallen)的一名博士生,由于他在社交媒体推特(twitter)上对中国的“不当”发言,而间接导致丧失学籍,不能再继续他的研究工作。

其实事情发生在一年多以前,《新苏黎世报》(NZZ, Neue Zürcher Zeitung)在2021年8月3日才报导,更配上数张大幅铅笔画,可见得该媒体对这事件的重视程度。NZZ在叙述中提及,他们访问了事件的各个关系人,并获得关键性的发展记录。

在中国做研究的瑞士博士生

奥利佛.葛伯(Oliver Gerber,NZZ对事件主要人物的化名)2017年春天在圣加仑大学注册为博士生,研究中国的环境污染问题。由于报导并未提及葛伯的指导教授姓名,我姑且称她为A教授。

疫情爆发之前,中国有50万外籍留学生,其中13%可获得中国的奖学金,而给予奖学金的标准在于,中国认定在政治上可以从申请者所属国家得到好处。葛伯原本申请到中国研究一年,却意外地得到3年的奖学金,瑞士对于中国的重要性不可言喻。葛伯在2018年9月前往武汉,不久后便有了一位中国女友。

武汉的教授认为葛伯的研究主题相当“无聊”。葛伯自己明白,研究中国的环境污染对中共政权太过敏感,但他仍坚持自己的决定。由于拿了奖学金,所以他必须上一些指定的课程,也才深刻经验到学院生活的每一天有多少大大小小有形无形的审查。有一次他写了篇有关再教育营的小论文,结果得到最低分。他在给指导教授的电子邮件中提及此事,并调侃自己,认为是运气欠佳。

2019年底,葛伯回瑞士过圣诞节,以为很快可以再到中国继续研究工作,不料2020年1月23日武汉因病毒扩散而宣布封城,葛伯无法回去,女友于是建议他上社交媒体,或许是个获取讯息的好管道。葛伯知道A教授活跃于社交媒体,便寻求她的意见。他写信问,“你是否进行了某种程度的自我审查?如果我在推特上开设帐号,是否太危险?”对这两个问题,教授并未回复。

2020年3月中旬左右,葛伯开始在推特上以英语发文,这正是疫情在全世界快速蔓延的时候,民间慌乱,政府失措。葛伯必定也看到,电视上对于意大利北部米兰附近城镇因医疗系统崩溃,只得放弃救治病重年长者,令人惊恐并伤心的报导。加上武汉正是他生活了一年的城市,理智上、情感上都催促他对中共政权发出批判。他抨击中共对疫情的隐瞒、对新疆的打压,甚至批评习近平本人。

推特示意图。 图/美联社

因为一则推文被开除学籍

2020年3月21日,葛伯在推特上写:“中共把隐瞒做为A计划,失败了,所以抵抗就成了B计划。这些偏执的胆小鬼就是这么做的。我既不尊敬他们,也不感谢他们。#ChinaLiedPeopleDied。”

一周后的3月28日晚上近十点,葛伯收到指导教授的电子邮件,主旨栏写著:“非常紧急:来自中国关于你推特的内容投诉”。教授在信件内容写道,她收到“多封来自中国的愤怒邮件”,表示葛伯广传了类似新纳粹的思想,这对她和葛伯自己都很危险,最终可能导致她无法得到中国签证。A教授并说,她必须终止对葛伯的指导。她不想为了一个博士生而收到这种邮件。

2019年秋季学期,葛伯只在武汉的大学注册,但没在圣加仑大学注册,因为圣加仑的办事人员曾在葛伯询问时建议他不要注册,如此才不会因停留在中国研究而导致在圣加仑的学籍超过时间。恢复学籍虽然如同重新注册,但只要有指导教授的支持就不成问题。葛伯接受建议时,对方还称赞是“聪明的决定”。2019年秋季学期开始时,葛伯的名字仍在圣加仑博士生的网页上,教授也请他从中国传来研究大纲,一切进展顺利。然而,事发的2020年3月底,他的名字却立即从学校的网页上消失。

圣加仑大学表示,因为葛伯没有注册,2020年春天之前,他已经不再是圣加仑的博士生。他必须找到一位愿意指导他的教授并重新注册,而不是恢复学籍。葛伯则反驳,他无法找到另一位研究中国环境污染领域的指导者,如果要更换题材,就枉费了过去三年的心血。

《新苏黎世报》询问A教授,来自中国的指控是针对葛伯的哪则推特发文?又是哪些些中国人寄来的?A教授的回答是,她只收到过一封电子邮件,是一位在加拿大做研究的中国博士生所写的。《新苏黎世报》拿到这封信,但发信人的姓名已被A依照加拿大中国博士生的要求涂黑。

葛伯强调,他的名字直到事发之前仍在圣加仑网页上的说词应该可信,否则中国博士生如何找到他的指导教授,并发电子邮件给她?还是,正如2016年瑞士情报单位就已发出的警告(美国也有相同的作为),许多中国在海外的留学生往往是特务份子的伪装,他们自有一套寻人的好法子?或者,这类的“溯源”原本就易如反掌,人人可行?此外,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中国博士生不直接在推特上反驳葛伯,而是找上他的指导教授?

教授在信件内容写道,她收到“多封来自中国的愤怒邮件”,表示葛伯广传了类似新纳粹的思想,这对她和葛伯自己都很危险,最终可能导致她无法得到中国签证。社群媒体示意图。 图/路透社

指导教授为何如此害怕中国压力?

中国博士生在给A教授的这封邮件中说,提出指控的原因是因为葛伯在回应别人推特时曾用了一幅漫画,其中有个黄皮肤、眯眯眼的人像,所以认为葛伯是“对中国种族歧视且加以攻击”。那段时间,这张图曾经在社交媒体上流传,并让人认为是对中国人的种族歧视。葛伯的回应则是,他转传是因为图片里中国对于香港与台湾的态度与说法,根本没注意到这图像会引发什么联想。

必须说的是,现在的西方社会常把“歧视”和“种族歧视”混为一谈,把对其他国家提出“不满”(例如批评对方交通混乱、饮用水不洁等)常被解读为歧视。一旦被攻击为歧视(特别是发生在政治人物身上),就如同被判死刑,终身不得清白。然而,“不满”是种意见,不见得会外显,以不尊重、不公平的态度为出发点而付诸行事,导致对方受到心理或身体的伤害,才是歧视。

A教授后来自己承认,“多封来自中国的愤怒邮件”是一个失误,她只从加拿大收到一封信,但因担心仍会引来更多不好的反应,所以“必须终止指导的工作”。

这个说法很令人惊讶。首先她夸大电子邮件的数量和来源,似乎是受到惊吓而产生恐惧的过度反应;接着她终止指导教授与学生的关系,是划清界线、撇开关系的举动。究竟是什么因素导致A教授如此害怕?《新苏黎世报》提出尖锐的问题:葛伯在事发前十天左右才有推特帐号,追踪者只有寥寥数人,事发后也立刻删除账号,为什么A仍担心将来自己可能拿不到中国的签证?这其中有经济上的利益纠葛吗?

圣加仑大学回答,A绝对没有接收中方金钱或其他任何形式的支持。校方的态度是,葛伯的发文是他自己的私事,却引起多方讨论,并且让中国人感觉受到歧视,这是A教授必须把自己和事件拉开距离的原因。2019年葛伯没在圣加仑注册,但A教授仍指导他,这样的关系是非正式的,所以只要A觉得不妥,她有权终止指导。

葛伯在事件发生后,曾找律师介入干预,但数月后还是放弃法律诉讼。他考虑良久,是否应该把自己的例子公诸于众,以促使更多人注意中国对瑞士的大学可以有多大影响。至今他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则小小的推特发文会让三年的研究工作付诸流水。但他拒绝自我审查,更不能接受,他身处瑞士还必须自我审查的荒谬!

图/新华社

中国式审查正在往西方国家扩张

2021年8月4日,也就是《新苏黎世报》文章发布的第二天,原先撰文报导者之一的年轻女记者Katrin Büchenbacher又以“恐惧治理,自由死亡”为题再写短文。她认为,如果西方的组织、机构汲汲向独裁政权献媚,必定会失去人们的信任。报导明白指出,A教授并未受到来自中国的压力,却已经自己吓自己,而圣加仑大学只基于模糊的“种族歧视”指控,便采取终止博士生学籍的压制措施,让人不得不有其他的联想。

针对Büchenbacher的短文,有位读者表示,圣加仑大学已是中共的囊中物,竟然支持A教授迫不及待地服从中共,并断送一个年轻人取得博士学位的机会。瑞士纳税人有权利了解他们的钱如何被运用。其他的大学呢?它们听从中国的领导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如果科学自由的保卫者如此容易让人收买,中共所认为的“东升西降”就完全正确了!另有位读者留言,瑞士对于来自美国的批评立即反击,面对中国,却忘掉了自己的民主价值,所以类似圣加仑的事件将越来越多。

此外,不出我所料,也有瑞士人做出这类的回应:“……中国越来越自认为无所欠缺,且更加强大。和中国交往需要有文化运作的概念。我认为,这些运作仍然停留在殖民主义的框架内;我希望对这议题有兴趣的人多从人性的角度出发,尤其要避免全知全能的态度,并给予更多的容忍。”这位读者认为西方必须更正不和新兴国家平起平坐的态度,是对西方国家仍然隐藏有种族歧视的闪躲指控。我的观点是,这类说法是完全不了解中共本质的无的放矢。既然偏离问题的核心,所提出“从人性出发并多加容忍”的解决办法,其实是制造出更多新的纷争。中共的本质是拚死保卫政权,方法是各种手段的禁言与各种形态的收买,这与“从人性出发,以平起平坐的态度多加容忍”有何交集?不同价值观的双方又如何对话?

《新苏黎世报》的报导在瑞士社会翻腾三天之后,圣加仑大学宣布要延聘校外人士调查事件始末,并进一步了解学校本身在教导与学习等领域是否有隐性的、容易遭受攻击的弱点存在;同时圣加仑也支持目前瑞士大学联盟正讨论要拟定的和中国大学合作的规范准则。至于葛伯的案例,在调查结果出现之前,圣加仑不做任何表态。调查的重点在于,究竟是A教授的自我审查,还是中方的影响力导致这个状况?瑞士巴塞尔大学的中国问题专家Ralph Weber指出,商业往来的双方必须了解在哪些情况下可以有什么反应与作为,以维护自己的权益,大学之间的交流更是如此,需要有更强的机制,才能保有学术的自由,不受政治干扰。

令人担心的是,如果圣加仑大学的调查结果证实中共影响力已入侵瑞士高等学府,那么就像美国一样,要清除中共的盗窃、模仿,恐怕就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了,因为融合越深,脱钩就更加困难。

中共的本质是拚死保卫政权,方法是各种手段的禁言与各种形态的收买,这与“从人性出发,以平起平坐的态度多加容忍”有何交集?不同价值观的双方又如何对话? 图/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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