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让中国人的民族主义如此激烈？

多维社记者柯宇倩报导／“通缉”王千源、全球搜索袭击金晶的示威者、抵制家乐福、抗议CNN，中国人的爱国情绪在世界眼前多次展现，不过，近日中国学生在奥运火炬行至韩国时上演“全武行”，韩国媒体强烈抨击中国学生的行为，让人不禁想问：是什麽让中国人的民族主义如此激烈？

多维社5月2日专访了著名中国问题专家、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研究系教授林培瑞(Perry Link)，请他谈谈中国民族主义的背后因素，林培瑞也是美国汉学家中屈指可数的中国通，曾在有“乒乓外交”之称的中国乒乓球代表团访美时，担任中文翻译。

林培瑞从杜克大学一年级学生王千源个人资料被贴上网说起。4月9日当天，杜克校园中出现两个示威团体，一为支持西藏人权的组织，另一个则是以中国人为主的北京奥运支持团体。

根据王千源的说法，她当时希望拉拢两方领导出来对话，因此走进了支持西藏人权的团体中，但却引来中国学生的不满，隔日她的个人讯息流出，父母在青岛的家也遭到攻击。

林培瑞表示，王千源事件让他想起文革时的情况。“就是找一个人作对象，大家斗争他，有一点这种味道。”

“我没详细打听这件事，只是从新闻报导中来看，我觉得她如果只是想听听藏族看法的话，没有做任何不对的事情。”林培瑞说。

林培瑞分析，像这样在网路上群起攻击王千源的民族情绪，可从三个方面来说。“中国人的国族主义有几个原因，第一，从历史上来看，自19世纪以来的历史让中国人有种被西方人欺负的感觉，因此一遇到反中国的情况便会联合起来对抗；第二，90年代以来北京六四天安门事件的屠杀以后，共产党明显有意地刺激了民族主义，包括在学校教科书里强调，西方怎样压倒中国，怎样不欢迎中国的崛起等等，且对少数民族、对藏族也不是报导的很客观，所以我觉得中国年轻一代的民族主义不能完全归根于历史原因，也是90年代以来中国国内的教育引起的。”

林培瑞进一步解释，90年代的中国人都有教育方面的问题，没有客观的掌握其他国家，包括自己国家其他民族的讯息。这些学习物品如讯息、教科书、媒体等，给了这一代的中国青年一个不完整、相当片面的对世界的认识。

“中国民族主义形成的第三个原因，是任何人到一个国家去的时候，自己的民族主义会显得更明显，这是人的本性，不是只存在于中国文化里。”林培瑞对多维社表示，包括他自己到中国或是到海外其他地方，也会变得更加认同美国。

“所以这些年轻的中国学生到杜克来，他们把自己国家的形象与自己的尊严结合在一起，这比在中国国内要更强得多；这些海外学生不是因为不知道藏族的情况，或是看不到国际媒体的报导，都可以的、都看得到的，所以这是做为一个身在异国的中国人的感觉。有时候发生什麽不愉快的事，牵扯到民族情感，就会激动起来，也是个自然的现象。”

此外，林培瑞认为中国的一胎化政策也影响了年轻一代中国人的民族主义。“一个中国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推测，我觉得也许有点道理。他说这一代的中国年轻人都是独生子女，在他们成长的20年来，也在中国听到很多故事，说这一代的中国孩子有一种小皇帝的心理，以自我为中心。”林培瑞表示，这其中能到海外念书的人又比同一辈的更突出。“他们可能书念得很好，或家庭背景比较强，有门路可到海外，所以他们更觉得我是第一，我应该得到任何人的尊敬，如果有种不尊敬我的态度出来的话，反感就会特别大。”

西藏暴动发生后，中国大声抗议包括CNN、BBC等西方媒体报导不实，袒护藏人，而CNN主持人卡弗帝在节目中批评中国人为“恶棍”、“暴徒”，更加激起中国人的反感。在种种“新仇旧恨”下，又爆出家乐福支持藏独的说法，引发中国各地民众群起至家乐福前抗议、抵制家乐福产品。

林培瑞认为，中国民众抵制家乐福，若说是出于家乐福老板捐款支持西藏独立，那麽只是比较表层的看法。“我觉得这样的情绪仍旧是因为中国的民族主义，而民族主义就像我刚才说的，包含包括历史、教育等的层面。”

“若说抵制家乐福纯粹是反对西方也不太对，因为这些年轻人的心理，对西方是两种心态的，一方面佩服，一方面有种竞争的心理。”林培瑞引用鲁迅的说法来解释这样的心态。 “鲁迅分析阿Q心理，这种心里或者是看不起洋人，或者是看不起自己，看洋人是望上看或是望下看，就是不能面对面看，我觉得很对。”

那麽，中国的民族主义在年轻一代身上特别显着吗？林培瑞说，他看了包括当天的《纽约时报》报导，觉得到目前为止抵制家乐福的民众中，年轻人似乎更热情，因为那些40、50来岁的家庭妇女还是进去家乐福采购，所以年轻人更有民族主义的表现。

4月27日当奥运圣火传递至韩国首尔时，几名不满韩国人权团体的中国学生以拳脚相向，甚至拿旗杆、石块攻击对方，韩国媒体强烈批评中国学生的暴行，目前韩国警方也展开司法程序，对施暴的中国学生申请拘留令。

林培瑞对多维社说，他不太愿意说中国学生的行为是爱国表现。“我觉得说穿了这是一种爱自己的表现，他们关心的是自己在海外的形象，这是个自然的现象，就像我刚说的，一个人到海外，自然会关心自己是否受到异乡人的尊敬，觉得不受尊敬的话就会产生反感，所以出来示威或出来保护火炬，是一种通过这些行为把自己形象抬起来的方式。这些青年上街想的是祖国江山吗？或是中国偏僻地方老百姓的生活能提高吗？他们想的不是这个，而是自己在韩国的形象好不好。”

林培瑞认为，中国学生在韩国的行为绝对损害了中国形象。“这种行为全球都看得到。不过这也有种反讽的味道，因为这些年轻想表达的是，你们不给中国面子，所以我们上街抗议，但上街这样胡来的结果更是没有面子。”

不过林培瑞认为，中国政府不应该插手中国民族主义的方向，不论是塑造或是制止。“从一开始中国人的民族主义就是中国政府自己做得不对，现在民族主义夸张到让中国人不受欢迎的地步，是中国政府自己找自己的麻烦；但我也不觉得中国政府应该出来制止这些青年的行为，我不喜欢这种在上头的政府制止老板姓的表现，基于这点我是站在老百姓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