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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罚亲历者:全部人都觉得不妥,但又能怎样?

警告:内含具冒犯性语言及暴力描述

2026年6月初,网络流传一条近半分钟影片:在香港汉华中学的操场上,篮球队教练翁金骅涉抓着一名学生的左手,连续掌掴其面部至少三下,然后怀疑着学生自掴一下。

在场围观的学生约20个,连同两名助教,无人出手阻止。

影片迅速引发舆论关注。校方后来发声明,证实事件在2023/24学年发生,目前已将教练停职。本月8日,翁金骅因涉嫌“普通袭击”被警方拘捕,暂时获准保释。

今年28岁的马乐容看着影片,委屈、愤怒的感觉逐一浮现,“这些事发生了这么多年,终于都曝光。”

她向BBC中文表示,不止一次经历过影片中的事。2014年,17岁的她加入香港大学女子篮球队,翁金骅是时任球队教练。大学四年间,马乐容称自己和队友被掌掴过、用球丢过头部,也曾被用侮辱性的说话斥骂过。

有人承受不住离开球队,马乐容则捱了过来。但如今看到影片,记忆被唤醒,她也难以理解当年的自己:“为何当初愿意被人这样对待?”

54岁的翁金骅是前香港篮球运动员,执教球队接近30年。在BBC中文采访到的受访者中,无论是前球员、篮球教练或是观众,均表示翁的执教方式不是秘密,且“从来没变”。

事实上,香港早在1991年明文禁止老师体罚学生。那么在竞技运动上,到底是怎样的权力架构仍然默许体罚存在?学生能反抗的空间有多大?学校老师在其中又有何责任?

一名曾受翁执教的球员对BBC中文说,外人常把事情看得“容易”:“他打你,你反抗不就行了?”“其实不是这样的。”

54岁的翁金骅是前香港篮球运动员,在2006年退队后主力担任教练。

“这些事太常发生”

翁金骅的名字,马乐容早有听闻过。在中学时,她曾经和翁的球队对打过,“都知道他骂人是很凶狠的,总之整个风格都非常高压。”

翁金骅曾经代表港队,夺得亚洲篮球锦标赛“三分神射手奖”,故有“亚洲三分王”之称。他也是香港首位加盟台湾中华职业篮球联盟(CBA)的球员,现在是中国香港篮球总会副会长之一,曾于多间中学篮球队执教。

2014年,马乐容入读香港大学,加入女子篮球队。翁金骅于同年开始执教。回忆起初受训时,马乐容觉得大家相处还算融洽,但差不多两个月后,马乐容形容,他的训练方式才开始真正体现。

“纪律上面是非常之严,”马乐容举例球员迟到,其他球队可能会被罚跑、罚体能,“但来到这里,你是可能会被人打”。

整合受访者说法,翁金骅会对球员进行体罚,方式包括掌掴球员、扭耳朵、用球扔向头部,用战术板拍打球员,也会让球员互掴;力度和次数按严重性来划分。

BBC中文无法独立核查这些说法。

马乐容说,她已不太记得第一次被打的经历,因为“这些事太常发生”,而且被打的也不只她一个。

带有粗口的辱骂也贯穿训练。“例如我在场上做错了什么,他会横跨场上大喊我的全名,然后说:你信不信你再这样(失误),我会打X死你。”

马乐容表示,在女子球队中,翁金骅的说话还会带有性别意味。她说,翁曾骂队友是“鸡”(妓女)、样子很累的人像“慰安妇”,打扮相对男性化的人是“死乸型”(娘娘腔)。“这些都是我听了之后很不舒服的。”

这些对待并非只在单一球队发生。

陈学宇今年24岁,他在本地另一中学就读时,曾跟随翁金骅打了五年球。据他所说,球员除了被教练“赏巴掌”、用脚踢以外,翁金骅还有一支细长的棍状物体,当球员有失误时,会打向球员耳背软骨的位置,“其实是很痛的”。

陈学宇忆述,他有一次练习时情绪失控,手肘差点打到队友,翁金骅当着所有人大力赏了他一巴掌,“我很明显是听到有耳鸣。”

“那当下你可以怎样呢?”陈学宇反问,“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会想)自己做错了,好像是应该被人打。”

BBC中文无法独立核查有关事件。记者曾以电话、短讯以及社交平台联络翁金骅寻求回应,截至发稿前未有回复。

翁金骅曾经代表港队,夺得洲篮球锦标赛“三分神射手奖”,有“亚洲三分王”之称。

当权力者只是旁观

香港法例明文禁止教师对学生进行体罚。违例者一经定罪,最高可被罚款五万港元及监禁一年。

针对教练,教育局《驻校教練守则》亦列明,教练“不可有粗言秽语、涉及赌博、带侮辱性及歧视的說话。”

香港篮球体育总会的网站同样写道,教练“应避免以粗鄙言词,下流手势,口头或身体暴力行为侵犯与篮球运动有关的人员”。

不过,香港目前并无官方机构,统一对失德教练进行惩处。

张勇邦是香港资助小学校长会名誉主席,也是中国香港学界体育联会(学体会)名誉顾问。他向BBC中文强调,学校有绝对责任监管教练。但因为教练非注册教师,如出现不当行为,一般由学校及校董会自行处理。

根据教育局指引,学校可直接聘请教练,但教练须具备相关体育总会的认可资历。

李明(化名)担任篮球教练接近20年,他向BBC中文指出指引非强制性,而学校选择教练大多以目标导向,“是志在参与,还是想夺标、冲一下冠(军)”。

李明形容,翁金骅在学界是“很有名气的教练”——18岁入港队,21岁开始兼任教练,曾领导多支球队夺冠。张勇邦也说,“教到好成绩的,是一定抢手。”

但对于教练在校内的行为,李明认为学校很难完全不知情,他不排除学校会因为成绩“睁一只眼闭一只闭”。

是次发生体罚的汉华中学是翁金骅的母校,翁在该校任教12年。除此之外,翁金骅亦是该校校友会建立的“汉友篮球队”领队及总教练。BBC中文曾向汉华中学查询,过往曾否接收关于翁的投诉及处理机制,截至发稿前未有回复。

Kemmy(前排左一)和马乐容(前排左三)于香港大学篮球队时曾被翁金骅(左一)执教。

学校作为有权力的机构,如无及时觉察问题并阻止,学生要靠个体力量挣脱困境并不容易。

在香港的大学里,不少球队设有球队经理一职,负责行政事务并支援教练球员。看着球队士气日渐低落,马乐容大一时曾向球队经理反映,指教练的训练方式“太高压”。她相信经理曾向教练转达,但接下来的两星期,“我被阿Sir针对得很严重。”

马乐容忆述,在练习开始前,翁金骅会对球员训话,批评年轻人“不受压”,“被人打两下就觉得顶不住”。接下来,她感觉自己的出场时间减少,在场上失误时也会被嘲讽“温室长大”,出事了“只会找人帮”。

在马乐容看来,球队经理本应是教练和学生的桥梁,但经理从未制止打骂行为,“令我真心以为这件事是默许的。”

马乐容强调,她不是球队第一个发声的人,但效果都是一样。她明白了一件事:“尝试去讲话、尝试去找人帮你,其实你只会过得更加惨。”

今年28岁的马乐容曾受翁金骅任教,她说如果能再选一次,当年未必会留在球队。

“他打你,你反抗不就行了?”

据香港媒体《明报》报道,是次体罚影片中的学生现在仍是篮球队成员,当年因迟到及忽略篮球训练被罚,但家长及学生均认为做法属于“纪律教育”,拒绝报警和落口供。

在社交平台上,不少人对学生遭遇表示心痛,有人批评旁观者竟无人制止。

Kemmy是过来人,她理解这种沉默。“作为小朋友你会想:如果不OK,为何老师校长能让(这件事)在操场发生?如果他们都OK,(你会想)你什么角色可以发声?你是什么人能够改变这件事?那你就会打消这些念头。”

2016年,Kemmy加入香港大学女子篮球队,那时她大三,同样对翁教练的做法感到不适,但前人的经验告诉她,投诉是没有用。“其实你一定觉得不妥的,全部人都觉得不妥,但你又可以怎么样、你可以做什么呢?”

在她眼中,教练像一道“牢不可破的高墙”。当学校无法阻止,球员只好靠自己,“你要不留下承受,或者你选择离开”。

“其实外面的人看得很容易:他打你,你反抗不就行了?其实不是这样的。”陈学宇说,在长期受压的环境之下,球员还会内化不合理的行为,“你会觉得他所有东西全部都是对的。”

例如打骂。陈学宇忆述,翁金骅经常向球员灌输观念:“如果今天我不打你,你就可以滚开了”。当打骂被塑造成重视的象征,球员就会说服自己:“他打我是紧张我”。

今年24岁的陈学宇曾在本地中学跟随翁金骅打了五年球。

2018年,有本地网站刊出翁金骅专访。翁曾谈及自己训练方式,指明白“有学生未必喜欢(责骂)这一套”,但强调自己是“对事不对人”。

在他看来,现今年轻人“大部分在温室成长”,而教育界大部分老师只用鼓励的方式,他称自己一周只有三天见球员,认为高效率,事情才会“一针见血”。

C先生(化名)是汉华校友,曾在篮球队待过三年,他至今认同翁金骅的做法。他提到,翁在惩罚学生以后,会致电给学生检讨、进行“心理辅导”。

他理解翁的惩罚方式,是要把学生“无谓的自尊心打碎”,再引导“建立真正的自信”。

C先生记得,翁金骅说过:“你不要觉得自己是somebody(大人物),就不会难受。”这让他认同,球员受辱会难受是因为“无谓的自尊”,只要把注意力放在错误本身,调整心态就可以从中成长。

Kemmy同意,翁金骅在责罚后会向学生解释,但作为学生根本无法反驳,“你只能说‘对’”。在球队中,教练就是“权力”——他能决定学生的表现,也塑造学生看待事物角度。

练球两年,Kemmy因为自责经常哭。在她印象中,翁金骅不容许失误存在,并把失误归咎成球员个人问题。于是球员遇错总会自责:“觉得是自己不对、做得不好”。

但Kemmy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转化成动力,相反当心理负担堆叠,会持续影响表现。

“失误是一个客观可以评论的东西,”Kemmy回想,认为如果教练能循循善诱,聆听球员的难处,令球员明白这是每个人都可能会犯的错,“我就会多些包容和理解自己,而不是责怪。”

2017年,香港大学女子篮球队首次夺得大专杯冠军,翁金骅(右二)与球员合照。

“成绩挂帅”的篮球世界

教练李明说,随着科技发达,“随时有机会被人拍到”,现在行内的教练已经“检点了很多”,仍会动手和辱骂的仅剩少数。

在他看来,留下来的球员未必是认同其教法,而是“一个选择”,“像拍戏那样‘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拿到名气了,你那时候就可以走了”。

当问到留在球队的原因,几乎所有受访者都提到,翁金骅的确令球队成绩有进步。

陈学宇形容自己“很能捱”,没有反抗教练的想法。但重要的是,当时站在球员的角度,“只会想我怎样可以打球厉害一点。”

“他的确令到我球技有进步,这个是无可否认。”陈学宇说。

C先生也有同样感觉。在校队的三年时间里,他称球队“由一盘散沙,用一年时间拿下D3(第三组别)全场总冠军”。

在他看来,每一个篮球员“身体强度极高”,掌掴“根本不会有实际身体伤害”,但高压训练却能换来“想要的东西”。

“我由一个打街场的散仔(普通人),没有靠任何关系打入Nike League”(“Nike全港青少年超级篮球联赛”),C先生形容,这是球员梦寐以求的事。

目前在香港篮球学界,精英赛是球员最希望踏上的舞台。自2016年开始,精英赛获体育品牌Nike赞助,比赛场馆近年由修顿球场打进启德体艺馆。李明说,“这些荣耀、光芒,其实小朋友一定是喜欢的。”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被人打还留下来?”C先生说,“答案就在这里,盈亏比高,得到的东西远远多于被人打的多。”

陈学宇(前排座位左三)形容自己“很能捱”,故无质疑教练打骂的做法。

Kemmy理解这种心态:当球员的自我价值建基于篮球场上,成绩就是一把尺。

她解释,球员一周至少训练两次以上,每次两小时,而比赛前还会加训,“你经常把时间放在篮球上,篮球就变成你生命的主轴。”

“你做得多好、拿了多少分,你今年度学界有没有拿到奖,你的价值就在那里。”Kemmy笑说,赢输对学生来说就是一切——这种思维也很符合香港的价值观,“一个以成绩挂帅的社会、功利行头(追求功利)的社会”。

但她始终无法认同这种训练方式。她提出一个问题:作为教练,“是不是为了成就,你就要牺牲别人的心理健康、精神健康?是不是明知道不对,你都可以闭眼看不见?”

2018年,翁金骅曾接受香港体育媒体《体路》访问。他当时指自己的训练方式沿用师傅的一套:“他当年对我很严厉,是鞭策型。”

香港教育大学健康与体育学系高级讲师雷雄德提到,指骂式的教法在60、70年代相当普遍,但随着运动教练变得学术化,这种方式早非主流。

他强调,现代教育的核心概念是“尊重、引导、保护”,不再是“控制、羞辱和伤害”。教练需要与时并进。

马乐容说:“小时候,你会觉得篮球是你的全世界,但(后来发现)不是的,它带给你的优越感是不可以维持一辈子。”

创伤,要花很多时间和力气消化

陈学宇在中学毕业后,曾担任翁金骅助教一年。他说当时已经觉得翁的训练方式有些“不妥”,但说不上来。直到现在攻读体育发展及教练学位,那些“不妥”才变得具体。

他想到一个比喻,形容翁金骅的做法是一场残酷的筛选——球员像颗鸡蛋,不断被扔到墙上,“不碎的就继续丢,碎了那就淘汰”。“我觉得(教练)不应该是这样的,”陈学宇说。

篮球教练李明指出,篮球训练分三个层面:体能、技术、心理。上一辈教练完全忽视运动心理,“但现在这年代就很不同了,”李明说,他仍然认同“严师出高徒”——不过“严”指的不是辱骂打人,而是执着于球员动作细节和教学。

据悉,香港大学曾于2020年对翁金骅展开专业操守调查;翁及后于2021年离开球队。

BBC中文向港大查询事件是否属实,仅获回复有既定机制监察教练操守,“会严肃处理有关教练投诉及学生申诉”。至于涉及个人资料的事,“不便作出进一步评论”。

回看大学两年,Kemmy觉得自己的球技确有进步,但她认为这是因为系统性训练变多,而不是在心理被暴力对待下变强。

相反,这种对待带来的压力没有跟着时间走,却在每一个球场留了下来。

Kemmy形容毕业后每次打球,都忍不住以失误次数来判断自己表现。有好些年,她甚至不再接触篮球。是近年到了外国,Kemmy发现球员间会称赞对方“防卫做得好”、射不进球也会说“nice try”(不错的尝试)。

她才重新感受到,打篮球可以是一件这么“放松、舒服”的事。

马乐容有同样的感觉。毕业之后,她发现自己无法享受打篮球的过程,“你有失误的时候,你会很本能反应,立刻很焦虑”。

外界常说,高压的教练是在训练球员的抗压性,马乐容觉得当年的自己只是在“死忍(死顶)”。

令她支持下去的是队友。马乐容说,在年轻时身边有群人一起为目标奋斗、分享“很夸张痛苦”的经历,是她至今仍觉得“很美好”的一件事。

不过如果能再选一次,她未必会留在球队。

“小时候,你会觉得篮球是你的全世界,但(后来发现)其实不是的⋯⋯它带给你的优越感是不可以维持一辈子,但我觉得带给我的创伤,是真的要花很多时间和很多力气去消化。”

6月2日,翁金骅曾在社交平台向学生致歉,但目前帖文显示为不可见。

香港是个善忘的地方?

影片流出后,翁金骅曾经在社交平台向学生致歉,称无论学生犯了任何规则或过失,自己不应以此方式责罚学生;他表示“会深刻反省,绝不会重蹈覆辙”。

但BBC中文翻查其帐号,帖文已显示为不可见。

目前,汉华中学以及翁金骅曾任教的中华基督教会桂华山中学已暂停其教练职务。

教育局则回复BBC中文,表示非常关注有关事件,已要求学校严肃跟进事件及尽快提交报告。教育局指,没有校队教练相关投诉的统计数字。

那么为了堵截失德教练,学界应否为此设立监管标准?香港资助小学校长会名誉主席张勇邦表示,教练的道德要求要提高,但香港长期教练短缺,认为定下标准在程序和执行上有难度,“如果不达标,学校是否立刻要解雇呢?解雇是否就无教练呢?”

在他看来,是次事件引起的社会呼声或能成为约束力,提醒教练坚守操守界线。

但不少受访者对风气改变不乐观。“香港是一个善忘的地方,”教练李明感慨,过往篮球圈曾传出不少丑闻,但只要过了一段时间,当事人就会重返圈中执教。

他以今次事件为例,指翁金骅是篮球总会副会长之一。他反问:“篮总(事发)这么久以来有没有出来说话?”李明认为,最终也只能靠教练自觉。

BBC中文曾向篮球总会查询有否就事情展开调查,截至发稿前未有回复。

陈学宇对此也不乐观。在他看来,如果教练不提升自己的学术知识,打骂文化不会改变,部份教练日后只会“打得聪明一点”,“下次不会在公开场合做”。

6月8日,翁金骅因涉嫌“普通袭击”被警方拘捕,现获准保释。

起初,马乐容也不看好事情的发展——港大的调查已经是五年前的,但翁金骅的教学方式仍无改变。

但她这次相隔12年再发声,也是希望大众了解事件的全貌和严重性,“不希望看到它一下子热度过去,就没有带来实质的改变。”

她认为事件曝光仍有意义:“你们教练怎样对学生,其实是会有人看着你们。”

(文中Kemmy因保护私隐未能提供中文名)

中国香港学界体育联会(学体会)名誉顾问张勇邦认为,是次事件引起的社会呼声或能成为约束力,提醒教练坚守操守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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