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提前，北方降水近十年同期最多

一觉醒来，沈阳变“沈洋”了。

近日，受今年第9号台风“巴威”和副热带高压共同影响，辽宁遭遇了罕见的持续性强降雨。多位沈阳市民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从7月10日开始，沈阳就进入了多雨模式，并在13日凌晨达到顶峰。据沈阳市气象台7月13日发布的消息，仅当日0时至8时，沈阳城区平均降水量就达到了163.7毫米，最大雨量出现在于洪区，达250.5毫米。

于洪区居民陈志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他是沈阳本地人，家住在有名的积水路段附近。由于担心车被水泡，陈志已提前将私家车挪至高处，大约高于路面30厘米。从13日上午7时半起，他就在车旁守着，眼看着积水逐渐没过脚踝。更低洼处，积水已上涨至腰部，路边停靠的车辆轮胎被浸没。“水来得很急，直到下午1时，雨仍没停，水位还在上涨。”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沈阳市防汛抗旱指挥部于7月13日6时启动防汛二级应急响应，要求除保障城市基本运行外，全市机关、企事业单位居家办公，并实行停课、停工、景区关闭等紧急避险措施。13日下午，沈阳市防汛抗旱指挥部已启动全市防汛一级应急响应。14日5时28分，沈阳气象台继续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

这只是“巴威”带来的汛情一角，河北宽城、燕郊等地近日相继遭遇持续强降雨和洪涝灾害。面对未来夏季多个台风可能带来的密集降雨，北方防汛如何打有准备的仗？

7月13日，辽宁沈阳市，车辆在积水中前行。图/中新

超远距离水汽输送

“在燕郊住了七年多了，每年小区都会被淹。”河北三河市燕郊镇居民刘东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燕郊镇地势西高东低，刘东住在东部燕顺路与潮白大街交叉口附近，是燕郊镇有名的低洼、排水难的区域。7月12日凌晨，燕郊镇迎来一轮暴雨，刘东凌晨4时多下楼发现小区门口已经被淹，身高一米七的他涉水时水深可过膝。“半夜有好多车主和我一样，把地库的私家车挪到了较远的地方，泡一半总比全淹了好。”

这已不是今年第一次水漫燕郊了。刘东回忆，6月13日燕郊镇迎来暴雨，当时的内涝状况和如今十分相似。不少居民感到，燕郊夏季集中降雨的时间在提前。

事实上，7月9日、10日，河北、辽宁等北方多地就已迎来几场降雨。那时“巴威”尚未登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它吗？

在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许小峰看来，“巴威”仍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台风。他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登陆前的南北摆动、移动过程中的强度反复变化，都是台风的常见性质。宏观上看，“巴威”一直随副热带高压引导气流，朝西北方向登陆，并不“叛逆”。

7月11日，受台风“巴威”影响，福建宁德霞浦县三沙镇海边掀起巨浪。摄影/本刊记者 王东明

更值得关注的是它的远距离水汽输送模式。据许小峰观察，“巴威”在登陆后很快减弱为强热带风暴，但它自身水汽供应条件好，陆地影响范围大，这是较罕见的。他介绍，台风本身是热带暖湿系统，如果在水汽充足的情况下，台风带来的暖湿气团和北方南下的冷气团相遇，就会引起暴雨。

“但严格来说，北方此轮降雨的主因源于两个不同的系统。”许小峰解释，气象数据显示，7月以来，盘踞于西北太平洋上空的副热带高压系统，其北端已延伸到华北和东北地区，也就是说，西南暖湿气流已能够到达这些地方。因此，副热带高压一方面引导台风向北输送水汽，另一方面其自身与北方冷空气团遭遇后也形成稳定的雨带。两个系统共同作用的结果是，台风还在千里之外的东海，京津冀却提前迎来了入汛以来最强降雨。

许小峰提醒，“巴威”前进路线上的省份，以及华北、东北多地未来还会有持续强降雨。他认为，在台风预警时，除了风力等级，更大尺度的水汽供应条件、移速移向、风暴潮特征等多个维度的监测和预报都很重要，目前的预警技术还有提升空间。

国内气象灾害防范专家吴博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在更大尺度上，全球变暖导致台风总体能量增加，其极端性和变化性也在逐年增加，这已成为不可忽视的新趋势。对北方多地而言，夏季台风防汛已不再是偶发事件的预防，而是长期工作。

上图7月13日，沈阳市公安局皇姑分局鸭绿江派出所民警（左二）和消防员一起救助被困车辆。图/新华

下图7月12日，安徽芜湖市宁芜高速公路芜湖段千军服务区三岔口，民警辅警扶正被大风刮歪的防撞桶，确保过往车辆安全通行。图/中新

“雨带北移”

“巴威”在到达安徽时突然向东北方向转向，使得原本在预测覆盖路径上的河南多地变得“无雨”。

在河北经历暴雨的同时，河南郑州、周口、驻马店等多地从7月10日起的预报气温就超过37℃。一位周口鹿邑县村民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台风带来的降水落空，已连续几天“体感仿佛50℃”，田地里的玉米已开始萎蔫。一位洛阳市民称，12日夜间曾有过短暂降雨，雨水落在地面直接蒸发成水汽，“仿佛往油锅里加水”。

气象爱好者正浩将此比喻为“空调外机效应”。台风中心就像指向高空的低压抽气泵，要弥补气体损失，台风外部气流就会下沉，这一气体压缩过程导致气温增加。下沉气流的控制区域通常晴朗少云，湿度集中在地面，多种因素汇集使得这些地方湿热难耐。

像这样的极端天气事件，今年国内已多有出现。7月6日，湖北多地遭遇雷暴大风，黄冈市黄州区出现了龙卷风。许小峰指出，以往湖北多暴雨，龙卷风罕见。它本是一个极端天气条件下的局域性小系统，其出现正说明近年来国内气象灾害的强度、时空变化特征在变得异常。

降雨模式也是如此。多位受访者的共识是，国内雨带近年来有北移、西伸的趋势，极端天气事件频次在增加。许小峰指出，“雨带北移”“西北暖湿化”都有长期气候监测数据支持。往常北方降雨集中在“七下八上”，而去年北方的集中降雨时间就提早到7月10日左右，今年更甚，华北多地近两个月都多雨，干旱高温时段减少。

但笼统说北方会越来越多雨也不准确。许小峰表示，单看400毫米雨量线等数据，雨带确实在向北移动，如果只是均匀多雨，对北方作物生长、生态环境反而有好处。但实际上，雨量增加、降雨覆盖时间增长，降雨天数却普遍减少，说明北方的雨逐渐变得不均匀，旱涝共存、急转现象普遍。

吴博进一步分析，今年北方已展现出类似南方梅雨季节的反复强降水。长时间的持续潮湿空气遇到较冷的气团，使降雨在固定区域停留。这是北方多地未曾遇到的问题。7月13日，国家气候中心首席预报员陈丽娟表示，今年京津冀地区降水明显偏多，4月1日至7月12日，北方地区平均降水量为228.6毫米，较常年同期偏多23.1％，为近十年同期最多。

“没有想到”是许多北方居民面对暴雨和洪涝灾害的反应。沈阳农业大学一位在校研究生对《中国新闻周刊》称，13日学校所处沈河区雨特别大，但自己开始并不认为雨会下很久，还是选择了出门，中午回来时才发现学生宿舍3号楼的大门已被淹了一半，一层宿舍基本被泡在水里。多位沈阳受访市民表示，12日晚没有收到当地的防汛应急短信。

极端天气事件增加让“意想不到”变得更多。许小峰说，7月初，台风“美莎克”袭击广西，带来持续极端强降雨。“它登陆时已是弱台风，大家都没想到它的水汽输送条件这么好，能够带来如此高强度的持续降雨。”

7月11日，浙江杭州市，台风“巴威”到来前，富阳区东洲街道新沙、五丰两岛约1500名村民被集中转移、安置到新民小学。图/视觉中国

“叫应”如何落地

吴博指出，防灾减灾的关键是“叫应”，首先要有信息，其次要有应答。山洪灾害突发性强、来势猛、成灾快，常伴随泥石流等次生灾害，成为当前影响防汛安全的重要风险隐患。近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全力做好防汛抗旱工作的通知》，强调信息的“第一时间直达”。吴博分析，在夜间，惯常采用的短信预警效率低，各级防汛工作人员在接到灾情预报后，应采取大声喊话、敲门、敲锣等方式叫醒大家，紧急避险。

从7月12日起，辽宁多地发布地质灾害红色预警、风暴潮橙色预警。沈阳、抚顺等地中小学校停课，在建工地停工，景区和早夜市停业，多个高速收费站限行。辽宁凌源市刀尔登镇山区河道密集，从12日20时起镇内就封闭了多座桥梁，全镇提前转移群众到18个集中安置点。

吴博认为，这种全社会层面的联动响应，体现了防汛应急体系的逐渐成熟。但与此同时，多位受访者表示，相比南方，北方一些地区在水利设施、城市排水、农业抗灾能力上基础相对薄弱，一场“超标”暴雨就可能超出其承载能力。

对于刘东口中的“年年排涝、年年看海”的问题，吴博认为，洪涝灾害与自然条件密切相关，北方降雨迎来了新的分布特征，当地有一个适应过程。防灾减灾短板凸显后，修复排水管网、翻新基础设施等都要长期计划。北方面对极端降雨，防灾“提前量”还不够，公众认知也不足。许小峰认为，要整体改造城市排涝系统非常困难。一旦出现洪水大量汇集，地势低洼的小区、商铺常来不及响应和疏散。整体来看，国内对山区洪涝、气象和地质灾害的防范能力仍不足。

“即使多地‘叫应’机制正在落地，气象灾害的预警也没有做到非常完善。当下，主要预警的极端天气事件是暴雨，准确率还不高，因为雨具体降落的地点、雨量分布可能很复杂。未来还要加强跟踪预报、监测、数据分析。”许小峰坦言。

许小峰指出，全球气候变化下，我们正在面临更多不确定性。气候适应能力的国际公认评价指标有59条，包括城市建设是否符合气候变化趋势、能否应对极端天气事件、乡村的防灾减灾基础设施是否充足、是否有足够的气象监测预警能力等。

因此，关键是如何更全面、系统地解答气候适应的难题。许小峰认为，这不光是气象问题。全国高脆弱区的山区乡镇如何布局，是否提前让居民搬迁到地势更高、更安全的地方，都是亟待排查和考量的问题。另外，暴雨中基础设施被冲毁，之后往往带来停电，极端天气下能源供应也成问题。水库，特别是一些老旧水库等基础设施也应加紧排查加固。

“巴威”登陆后强度持续减弱，但降雨和次生灾害风险可能才刚刚开始。在许小峰看来，这场台风带来的考验，或许会成为北方防汛工作一个值得复盘的经典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