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社科院袁征：北京华府无意撕破脸

2015年，联合国千年发展目标到期，全球再次站在抉择的路口。中美两个全球性大国的较量与冲突，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激烈。在亚投行，中国以美国最擅长的“资本”力量以及“一带一路”战略为支点，撬动世界；在南海，中国通过填海造礁宣誓主权，站在幕后指点江山的美国被迫走上前台，军机对峙剑拔弩张；在虚拟网端，战火亦通过大规模黑客袭击蔓延开来，怀疑、惊恐日烈。在此背景下，多维新闻专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外交室主任袁征，围绕第七轮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SED）、中美关系、南海等系列热点问题，进行了阐释。以下是根据采访所作的整理。

中美关系因南海、网络安全、亚投行等成为世界关注焦点

美忧中国另起炉灶

多维：从范长龙访美，到SED，接连四名政治局级官员造访美国，释放了中美关系现状及未来怎样的信号？

袁：其实这也很正常。从范长龙到刘延东，再到汪洋、杨洁篪，他们接连造访美国其实是各司其职。范长龙负责军事交流，刘延东负责人文交流，汪洋和杨洁篪分别负责经济和战略，四人都是必须要去的。就拿军事交流来说，尽管美国国会有一批议员认为，中美军事交流没有太大意义，他们认定就受益程度而言显然是中方略胜一筹。毕竟，任谁也不愿意做亏本买卖。但是从奥巴马政府来讲，对于两军之间的军事交流还是持有积极的态度。中美之间缺乏战略互信，中美军事交流往往又是短板，将对方视为最大的战略对手，所以这种交流对两军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

至于这一规格释放的信号，我认为至少说明中美双方对于推进两国关系，还是持非常积极的态度。军事、人文、经济、战略，此外两国双边沟通的机制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双方显然希望能把两国关系推到更高的发展阶段。尤其在当下中美关系比较微妙的时刻，南海问题剑拔弩张，网络安全抵制不断，再加上9月份要进行的习近平访美，官方已经开诚布公表明这一次的SED是在为习近平访美做铺垫，这一积极信号愈发不容小觑。

问：外界有一种声音认为，中方如此高规格和大规模参与对话，要么是中美关系出了大问题，要么是想要寻求质的突破。

袁：我不认为中美之间出了大问题。中国搞亚投行、“一带一路”，美国可能会心有戚戚然，想中国要干什么，会不会想另起炉灶自己单干，来挑战现存的政治经济秩序。目前来看，中国并不想跟美国彻底摊牌，我们也没有这个实力。此次中国派出这么高规格的代表团，一方说明SED整体的势头还是比较好的，至少中方是认可这个机制的，希望保持良好状态；另一方面，中美关系越来越复杂，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广，涉及的问题越来越细，所以可能需要更多的部门参与进来协作解决。

奥巴马的政治遗产

多维：站在奥巴马的立场来看，自中期选举失利后也有收割成果的意味。

袁：其实这是政治遗产的问题。对于奥巴马，其实已经留了很多政治遗产，关键在于中美关系如何书写如何收场。事实上，“亚太再平衡”战略本身就是奥巴马重要的政治遗产。亚太再平衡战略主要举措体现在三个层面：外交层面，奥巴马政府重视同东亚地区的关系，加大了同相关国家和地区组织的往来与合作；经济层面，奥巴马政府大力推进TPP，提升在亚太地区经济合作的发言权；军事安全方面，加大美国在亚太地区尤其是在西太地区的军事部署，强化同地区内盟友的同盟关系。我们看到，奥巴马在第一任内，提到亚太再平衡时，基本上没有提到对华关系，或者说至少他的言行给中国及其他国家造成的认知是这次战略是冲着中国来的。虽然美国的政界和思想库，来北京访问时一再辟谣，声言美国有多样、多维的利益诉求，但仍然没有消除中方的猜忌和担心。连任之后，奥巴马认识到了中美关系的重要性，甚至直接关系到美国的霸权、未来的国际地位。所以提到亚太再平衡，奥巴马一再强调要积极发展对华关系，保持良好互动。前后态度的变化说明，奥巴马对华态度有所摇摆，对于习近平提出的新型大国关系也有不同看法和理解，不公开承认也不公开反对。

具体到奥巴马想要留下什么，我认为他希望有所进展，同时也作出了相应的努力。比如双方经贸关系继续深化，继续发展，承接小布什之余还试图往前推进一步，以维持中美关系的稳定。当然这是个人愿望，能够达成更好，不过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太大。因为从现实政治层面考虑，美国是三权分立，很重要的一支是国会，民主党内有不同看法。鉴于此，扮演着承上启下角色的奥巴马，可能最终并不能解决中美之间的核心分歧，只能按照既定规则进行常态化的沟通与互动。在美国经济温和复苏的前提下，假若希拉里日后上台，势必还将延续奥巴马的政策，进一步收缩美国力量，依靠盟友和伙伴力量。

多维：您刚刚提到的奥巴马并未解决中美之间的核心分歧，您认为中美之间的核心分歧是什么？

袁：最为核心的就是涉及到领土主权的问题，美国在这方面始终不愿意让步。比如台湾问题、西藏问题、新疆问题，甚至包括东海、南海问题。以台湾问题为例，美国并没有在亚太再平衡战略中提到自己在台湾问题上的角色，但军售继续进行，政治、经济关系的强调也丝毫没有放松，只做不说。而在西藏问题上，奥巴马见与不见达赖喇嘛，都是玩小伎俩。其实归根到底，两国之间存在结构性的矛盾，美国并不认同中国的政治制度和发展道路，并笃定中国的政治体制和社会发展理念是与美国向来推崇的民主和平论背道而驰的。加之习惯以世界警察自居的美国，认为己方有传播人权、推广民主的天然义务，所以愈发不可能与中方站在同一轨道上。

奥巴马2014年在西点军校发表的演讲，就最为突出地体现了这一点。彼时，奥巴马面对一千多名毕业生直言，“美国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国家。这就是我的底线：美国必须永远（处于）领导（地位），美国打算成为未来100年的世界领袖。”对于奥巴马的“领导”论，中国外交部的回应表明中国并无意争取世界老大，而在于顺应和平、发展、合作的历史潮流。“看来当世界老大的感觉不错。我不知道在国际关系中有没有能够预测未来的章鱼保罗……中国在历史上也曾经做过世界老大，并且不止100年……今天我们在不断告诫自己，要顺应和平、发展、合作的历史潮流，不断与时俱进，只有这样才能够保证国家的和平发展，长治久安。”中国着眼于世界大同，美国则反复掂量霸权地位，双方可谓是道不同很难相为谋。

美智库抱怨多于失望

多维：美国对华政策混乱的最近几个月里，主要学术机构和智库纷纷发表报告，提出从军事上打击中国，到全面退让的各种建议，如何看待学界和智库这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袁：最近一段时间，美国学界和智库确实出现了这样一种迹象。有着首席“知华派”学者之谓的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中国研究系主任兰普顿日前在美国亚特兰大举行的世界中国学论坛上发表演讲时断言，“尽管美中关系的根基还没有塌陷，但是美国政策精英的重要组成部分日益倾向于把中国看成是美国在全球主导权的一个威胁，而在中国，越来越多的精英派别与民众也把美国看作是阻止中国获得应有国际地位的一个障碍。”概而言之，中美关系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承接兰普顿忧虑的，还有来自美国卡特中心中国项目高级顾问、前美中贸易理事会主席柯白，“忽视现在正临近的危险是不明智的。我们都需要认识到这些危险，并尽最大努力避免这些危险成为现实。”此外，中国问题专家沈大伟还在不久前重提“中国崩溃论”，引起了外界一阵讨论、唏嘘。当然，不得不承认，沈大伟提出的问题确实是转型期的中国正在面临和亟需解决的，但是结果却站不住脚。单以吸睛效果论，更像是在炒作自己。随后其在公开演讲中竭力推诿责任，为自己辩解，更说明了这一点。

不过，这种现象也很正常。首先，美国是多元化的，整个思维是开放式的，在不同时期出现不同声音也在情理之中，关键要看主流；其次，随着中国实力不断强劲上升，影响力不断扩大，美国认识到自身正在面临一个大块头的国家，有了紧迫感；最后，所谓的对华强硬派，其实内里不过是愤青一样的存在，只会不断骂街，批评奥巴马对华不够强硬，却提不出操作层面的有效意见。

不妨设想一下，如果美国真的和中国撕破脸，对美国真的是好的选择吗？显然不是。美国的小伙伴们不会追随老大哥遏制中国。菲律宾可能会，但总统更迭后也存有变数。越南一直在打自己的小算盘，也不会跟随美国，更别说英国。这一点，美国心理很清楚。何况中国一直遵守国际规格，如果将中美关系搞僵了，美国面临的问题可能更大。对于奥巴马政府来说，根本不希望如此多的不确定存在。所以，作为学者智库，口头上可以信马由缰，但具体到政策层面，很难落实。

多维：中国前驻英大使、全国人大现外事委员会副主任傅莹最近撰文谈了同美国智库、学界和战略界接触的印象与感想。其中重点提到了美国对中国三方面的深层失望，您如何理解？

袁：傅莹此行也是为习9月访美作准备和沟通的，作为一个老练的外交家，根据她的观察——其实也是同去的中国学者共同的观察——中美之间近年的摩擦，美国之所以加大对中国的遏制，原因是美国存在对中国三方面的深层失望：一是美方所期待的，“中国实现现代化必将带来政治制度变革”的情况没有发生，中国版的“戈尔巴乔夫”没有出现，相反，中国取得的成功和增强的自信使中国道路更加不可逆转。二是融入国际体系之后的中国，并没有成为屈服于美国意志和利益需求的辅从，而是以更加主动的姿态参与设计和塑造国际和地区事务的方向。三是中国经济进入改革的深水区，美国一些大企业长期在中国获得高额利润的好景不再，他们有些不适应甚至抱怨。

事实上，我并不认为美国失望，也没那么幼稚。中国从七十年代末至今的变化，有目共睹。中国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教育程度、民主意识、人权意识，在30年前是无法想象的。发达国家强调人权中的政治权利，发展中国家考虑的是衣食住行，中国有自己的基本国情和历史变迁。要想让中国变得和美国一样，根本不可能。一方面，中国在朝那个方向发展，美国达到了目的，理应有更高的诉求，而不是整天忧心忡忡于中国对其霸权地位的挑战；另一方面，中国式现有国际秩序体系的受益者，怎么会想着推翻？只能是想着如何在现有秩序中发挥更好的作用，进行协商。

多维：“三方面深层失望”听上去更像是对于中国高官的一种抱怨。

袁：确实是这样。美国一些大企业在中国不可能一直享受超国民待遇，不能永远优人一等。过了优惠时段，就要开始遵照规则办事。对于中国市场，其实并没有“不适应”，民调显示美国的大企业还是抱有很大的信心，非常看好。我们看到，美国企业对华投资继续保持增长，企业积极开拓中国市场，希望从中美双边投资协定的签署中获益，美国消费者长期受益于中国制造和生产的质优价廉的各类商品，利用美元强势地位长期占有铸币税（编者注：指通过操纵美元汇率从而获得使持美元者财富减少，美国财富增加的经济现象），并通过中国持续购买美国国债和压迫人民币升值获益。只不过，他们想继续保持过去享有的优惠，虽然心里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南海沦为猫捉老鼠游戏

多维：有一种观点认为，正是地缘政治（战略）、经济和意识形态三个层次的矛盾决定了两国关系在不同时期的好与坏。其中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上的矛盾调和性差，经济矛盾调和性强一些。

袁：最主要的还是地缘政治，这是涉及到中美核心利益的问题。经济矛盾是软性的，互补的，调和性也强一些。意识形态矛盾会长期存在，不过始终是潜流，不会以很激烈的形式表现出来。可以说，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中美关系都会像是股市的折线图，会有波峰，有低谷，不过总体方向是向上的。而且不管是最高点或是最低点，都在中美可承受的范围之内。汪洋此前以“夫妻论”形容中美关系，夫妻可吵架，有分歧，但“不能走离婚的路”。因为宽广的太平洋足够大，容得下中美两国。虽然中美战略互信依然不容乐观，美国不信中国韬光养晦，中国也不信美国的亚太再平衡不针对中国。两国只能听其言，观其行。中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始终在以我为主做一些事情，比如亚投行以及“一带一路”。

多维：也有人在担忧中美掉入修昔底德陷阱。

袁：对于这一点，我是谨慎乐观派。美国是守成国家，中国是新兴崛起国家，不能说绝对不会掉入，但是偶然性之外的必然性更趋向于和平。现在有很多人在担忧，因为南海争端剑拔弩张，中美向修昔底德陷阱更进一步。我不同意这种说法。首先，南海已经成为了猫捉老鼠游戏，美国很擅长玩这种游戏。最近一次派遣装载鱼雷和导弹的军机抵近至距离中国南海岛礁5,000米的低空进行挑衅飞行，而且还特意带着CNN的记者，其实早已评估过了风险和可能性，否则不会贸然行事。如果中国在南海的部署完毕，几次警告过后美国肯定不会也不敢去。这一次带着媒体记者去，就是为了炒作，造势，同时拉近与东南亚等国的关系，展现一种老大哥的姿态。

其次，现在是有核时代，不只是陆地，也包括水下、太空、网络，最后的战争情况很难估测。如若滑向修昔底德陷阱，对中美乃至世界都是灾难。在这种情况下，中方是否有意愿去挑战美国，美国是否愿意承担由此而来的不确定，都是必须要回答的。历史上的银河号事件、台湾海峡危机、中国大使馆被炸事件以及中美撞击事件，都一再说明中美关系一旦出现变局可能招致的灾难性后果。此外，在南海问题上，美国从一开始就只想扮演敲边鼓角色，站在背后收渔翁之利，而不是和中国对着干。何况一旦中美撕破脸，美国也深知很难拉入盟国一起对抗中国。换个角度来看，中美之间完全不出事也不是好事。很多时候，只有事情走到了一个极端，双方才能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这反倒有利于问题的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