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舌：毛泽东之后 谁执掌中国？

1976年9月9日凌晨0时10分，中共最高领导人，“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毛泽东，经医治无效，在北京中南海202别墅病逝，享年83岁，“为中国历史上一个跌宕起伏的时代画上了句号。”

毛泽东之后，谁将执掌中国？他们将在多大程度上遵守毛泽东的革命理想？

对于这个问题，恐怕毛本人心中也没有底。去世一个月前，毛泽东自知时日不多，曾与华国锋自我总结。自言一生中只干了两件事，文革与抗日、反蒋，“这笔‘遗产’得交给下一代。怎么交？和平交不成就动荡中交，搞不好就得”血雨腥风“了。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难产的继承人

毛泽东本人第一次谈到继承人，是1961年9月英国蒙哥马利元帅访华。

此时，毛泽东即将迎来68岁生日。在西方人看来，两年后毛泽东将满70岁，“这是一个生理界限，70岁的人绝对是老人了”；其次，综合各种消息，西方认为毛泽东身体并不好，60年代初曾“中风”；更为重要的是，西方认为中国极左好战，敌视西方。对于西方而言，毛泽东继承人是一个非常重要、紧迫的问题。在中国问题专家麦克法夸尔建议下，众望所归，蒙哥马利带着“刺探”毛泽东继承人的使命，前往中国。

毛泽东的答复很简单，也很符合当时中国人，乃至西方人的预期。“很清楚，是刘少奇，他是我们党的第一副主席。我死后，就是他。”然而，刘少奇仅比毛泽东小5岁，蒙哥马利又问：“刘少奇之后是周恩来吗？”毛泽东胸有成竹地说：“刘少奇之后的事我不管……”

同样“关心”中国的美国中央情报局，从中共建政后就未放弃预测中国未来领导人的努力。

1954年，编号为NIE13－56的国家情报评估报告称，“主管党内事务的刘少奇和负责外交事务的周恩来处于最佳位置。”1957年的NIE13－57号评估报告，又得出了“一旦毛泽东去世或残废，他的国家领导人的位置可能会被年迈的朱德副主席接替”的结论。两年后，刘少奇出任国家主席，中情局做出修正，刘少奇“作为毛在党内最高职务继承人的地位已经确立”。

1964年中情局《关于中共领导层和接班人问题的特别报告》，第一次给予了邓小平特别关注。在对中共八届五中全会以来的政治局委员逐一分析后，排除年老不活跃的朱德、董必武、刘伯承，因失宠而不活跃的彭德怀、张闻天、陈云，因生病而不活跃的李富春，以及柯庆施、李井泉、谭震林等新人和除张闻天外的5位候补委员，又诡异地排除陈毅、李先念、彭真后，只剩下周恩来、邓小平、林彪三人。

林彪有病，周恩来年老，而邓小平“是政治局里最年轻的成员之一；在最高领导层他虽然是新人，但同样属于中共第一代领导人，并且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建立了自己的威望；在目前的中央政治权力格局中，他是最有实权的人物之一，主持着书记处这个中共中央最重要的职能机构；在意识形态方面，他和毛泽东、刘少奇一样属于激进派，和苏联人针锋相对的斗争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中情局看来，邓小平成为排在刘少奇之后的第二继承人，尽管他们连邓小平的年龄都由60岁搞错成64岁。

台湾政治大学东亚研究所锺延麟教授，在其博士论文《文革前的邓小平：毛泽东的副帅》一书中，也提出了邓小平文革前在中共政坛角色吃重的观点。1959年中共八届七中全会上，毛泽东曾发言称，“我叫毛泽东，挂正帅，就是大元帅；邓小平挂副帅，为副总司令，我们两人一正一副毛，你是总书记嘛！我向你们要求这个权力，要你们通过。”邓所执掌的书记处，实际承担了中共政令上传下达枢纽的职能，地位显要。毛泽东与邓小平关系亲密，毛认为邓人才难得，尽管后来邓告别激进与毛分道扬镳，毛在文革中也始终对其手下留情。

文革开始后，中国政局瞬息万变，人事变幻莫测，中情局已无从预测毛泽东的继承人，只在1967年的NIE13－7－67号评估报告重留下一段话：“在毛以后，中国会因为权力争夺而出现混乱，然后毛的‘已失去信用的政治和经济政策’会被逐渐放弃，军队中的一个小心谨慎的集团会倾向于和后毛时代的温和派政治领导人寻找共同点，并对运动的方向作出慎重而又适当的结论。”

从当时的中国政治格局来看，按照中情局的逻辑，最终可能是代表军队的林彪与温和派领导人周恩来结盟，终结文革，但两人都未能活到毛泽东去世。

决定性的1976

一场文革，老一辈打江山的功臣被打倒。三位继承人，刘少奇被打倒身死，邓小平打而不倒、疑而不用，林彪坠落温都尔汗，毛泽东面临继承人危机。一度打算培养“秀才”王洪文、侄子毛远新，旋即放弃。

文革使毛泽东的继承人难产之时，三起三落，告别激进，长期协助周恩来工作的邓小平，被周恩来视作自己的继承人。周恩来作为文革中官僚系统、打江山的老革命的代言人，他所认可的继承人，实际也是整个官僚系统、打江山的老革命们认可的继承人。周恩来病重期间也是邓小平主持政府工作。

然而，1976年1月8日周恩来去世后，毛泽东越过邓小平、张春桥、李先念、陈锡联、纪登奎，提名“与四人帮没有瓜葛，也未与周恩来、叶剑英有什么交情”，排名第六的副总理华国锋，主持国务院工作，叶剑英被毛泽东劝去养病。4月7日，邓小平因“四五事件”再次倒台，仍然保留了党籍。当晚，中共中央政治局决定华国锋担任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国务院总理，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华国锋的毛泽东继承人地位正式确立。

一切就此尘埃落定，未必！

当时的中国政坛，大致可以分为两大势力。一是以周恩来、叶剑英、邓小平为代表的所谓旧官僚、老革命，文革中大多被打倒，对文革持否定态度，希望结束文革，对毛本人有打江山的情谊，因为文革又难免不满，颇为矛盾；一是文革中崛起的新贵。所谓新贵，既有如四人帮等造反起家的激进极左，也有华国锋、纪登奎、汪东兴等，以及陈永贵等毛泽东提拔的工农兵干部，相比造反派他们显得温和、中立一些。对于毛泽东，新贵都是“无限忠诚”。

毛泽东之所以选择温和中立的新贵华国锋，既希望自己的革命路线得以传承，也希望以中间派统合极左与老革命，实现权力的和平交接。至于邓小平，毛泽东文革中也曾试探让其为文革做结论，遭邓小平拒绝，周恩来知道后，有些恨铁不成钢责备邓，“你就不能忍一下！”邓小平文革中一复出就力行整顿，超过毛泽东忍耐的极限即被打倒，如此再一再二再三，终归人才难得，始终没有开除党籍，留了一线。可能毛泽东也知道，论治国理政，那帮“秀才”不成，那些工农兵新贵也不成，还得靠周恩来、邓小平一班人。

而军队，自林彪事件后，毛就交到了长期赋闲的老帅叶剑英手里，主持军委日常工作。新贵如张春桥，虽以党的副主席、政治局常委兼任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却并不为那帮以“大老粗”自居的高级将领接受，毛泽东爱将许世友自张春桥在上海时就与其势同水火。反而是周恩来、邓小平等人多有军队工作经历，军中颇有威望。在根据周恩来侄女周秉德《我的伯父周恩来》一书改编的电视剧《海棠依旧》中，文革后期唯一与周形影不离的高干只有叶剑英，甚至在周手术后为周守夜，其情谊非同一般。叶剑英本人也属老革命的范畴，只是未被打倒而已。

形势非常明了了。老革命与造反派水火难容，行政体系、军队都掌握在老革命手里，造反派唯一的依凭是毛泽东及其革命路线，只有继续乃至强化毛泽东的革命路线，他们才能继续掌权，才能在后毛泽东时代有一席之地。华国锋等最大的依靠同样是毛泽东，并且华还是毛泽东钦定的继承人，同时担任党的主席、军委主席、国务院总理，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是名义上的中共最高领导人，但因其根基、资历较浅，实际是最弱势的一方。两方虽都可以接受华国锋，华与造反派却难免会围绕争夺毛泽东法统的继承权、解释权产生矛盾，相对而言与老革命们矛盾小一些。

毛泽东去世一个月后，华国锋等新贵联合叶剑英等老革命，一举抓捕造反派新贵“四人帮”，结束文革。华国锋企图以“两个凡是”，毛泽东的旗号巩固权力，无奈根基不足，随着老革命们的复出，华国锋等温和新贵逐渐边缘化，邓小平等老革命掌权。

邓小平没让老革命们失望，拨乱反正，否定文革，结束毛泽东继续革命路线告别革命。邓小平也没让毛泽东失望，毛泽东以身免，仍然是中共的伟大领袖，天安门城楼的巨幅毛泽东画像依旧，曾经被邓小平拒绝的功过三七开成为定谳。改革开放，邓小平也没让中国乃至世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