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旧笑春风——追思恩师刘超尘先生
期盼地等着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次作文的题目;
急切地将一份对生活自以为是的感动和理解填满空白的方格;
圈上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暗暗想着:下一堂讲评课,会不会有我的作文在全班示范?
竟然有十年了。
十年前,就是以如此这般积极、诚恳的少年情怀,开始在实验中学学语文、学作文、学做人。不知不觉,在刘超尘先生门下做足三年弟子。

那时,学校的语文自编教材尚在试验阶段,我们只得人手一套面目沧桑的油印讲义。心中也曾惴惴,恐怕我的先生们“一意孤行”,连带我们也难为世俗所容。然而,三年下来,再看那套已经圈圈点点、鞠躬尽瘁的讲义,分明觉得了它的分量,满心全是感激。
又怎么能不喜欢呢?
那些珠圆玉润的诗词曲赋,那些流金溢彩的名篇佳作,那些毅然决然的先生们的智慧,那些神采飞扬的先生们的讲授,都使我们感到淋漓尽致的痛快和舒畅。
如果说这一切本身使我们当时已额手称庆,那么,这一切在未来岁月中所产生的影响竟使我们念念不能忘怀。我总觉得,在经历了所有的标点符号、之乎者也、组词造句、周记习作之后,顶顶要紧的,是我们从此承继了那样一种应对自如的安详镇定,那样一种见多识广的宽厚沉着,那样一种实验中学所特有的大家风范。

这一份从容不迫的气质才是真的美丽。
记得有一次作文课上,刘老师说到写作的三个层次。
第一层次如同幼稚儿童看图说话,“从前有只盆,盆里有口锅,锅里还有碗,碗里有个勺……”但求一清二楚,层次分明;
第二层次已是多情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人解花语,草通人情,春雨也流泪,秋风亦伤心,竭尽夸张渲染之能事;
到了第三层次,应为至高境界,当弃则弃,当留则留,坦然说自己的故事,明白写自己的感受,是谓风格,是谓个性,一派平淡天真之中自有从容的分寸。
当时听罢,一边脱不尽孩子气地想问先生,将我归入几段“高手”,一边隐隐觉得,作文如此,做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
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是最真。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1990年5月 于北京
❈ ❈ ❈ ❈ ❈
1990年,某权威机构总结实验中学语文教学经验,遵刘老师嘱,我写了以上那篇“作文”,以一个过来人身份谈谈对语文课的感受。
从那篇“作文”到今天,又是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我发觉自己对语文课,对实验中学,对那三载流金岁月给我一生带来影响的认识,不会比当时更深刻,更深入,更深情。
是啊,初心未改,丹青不渝。
当然,也有变了的。
比如,从前我喜欢笑嘻嘻地读崔护的那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年轻的我,但觉韵律悠扬,琅琅上口,画面极美,充满悬念,全然不解其中深藏的景物依旧人事全非、想见却永远不能再见的锥心之痛。
如今的我,自然是都明白了。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2016年10月 于香港

陈越,1983届高中毕业生。现任凤凰卫视公关总监。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