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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读书越多的人,越容易读错别字?

为什么读了错别字,比别的错误更让人尴尬?

错别字的悲剧

上高中时,语文老师经常叫作文写得好的同学在课堂上读自己的作文,承蒙他老人家的厚爱,我是最经常被点名的一个,这也是我中学时代少数能引以为傲的事,直到有一天,它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当然对于我的同学而言,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喜剧。

那篇作文不记得了,只记得我读到“我很尴尬”这四个字时,忽然就觉得周围气氛不对,同学们一开始是“吃吃”地笑,然后哄堂大笑。

老师拿起我的作文本,看了看,在语文老师本能的驱使下,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尴尬”,然后问大家:这两个字读什么?

虽然过了很多年,我仍然很感激那些无私地帮我纠正发音的同学:

“烂……贱……”

不过,说完后再发出那种笑声,就没必要了吧,童鞋们?

而且,我是这么读的吗?我只不过是把“尴尬”读成了“滥介”而已,jie,不是jian啊,一群文盲。

幸亏,当时校长正发起“禁止起绰号”的运动,否则,“烂贱同学”一定会留在我的毕业留言簿上。

只是从此以后,我就失去了读自己作文的资格,老师可能认为,自己写的字,怎么会读错呢?肯定是抄的。

就像“鸿鹄之志事件”一样,大家都认为,林校长肯定事先没看过稿子,否则发现不会读的字,为什么不问一问呢?

以我的悲惨经历,这个推测毫无道理——发现一个自己可能不认识的字,一般人的反应肯定是想办法跳开,以校长的阅历经验一定可以做到。

那些真正容易读错的,都是你自以为认识的字。

比如说,我肯定听到过“尴尬”这个词的正确读音,但习惯性地把看到的“尴(lan)尬(jie)”这两个字,和听到的“尴(gan)尬(ga)”这个语音,当成意思差不多的两个不同的词。

读错别字很容易被当成是文化水平低的表现,这是当时的我尤其不服气的。以我小学就把父母厂里的图书室看到无书可读的经历,我当时对“烂贱事件”的自我解释是:

别人读错别字,可能是因为书读少了;但我读错别字,却是因为本人读的书实在太多了。

准确地说,是读得太多太快了。

真正的知识是什么?

读书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精读,一种是泛读。

《三国志》记载,诸葛亮在荆州,与石广元、徐元直、孟公威等人游学,后面三人读书是“务于精熟,而亮独观其大略”。

“务于精熟”就是精读,目的是深入地研究一本经典,熟练运用其中的知识。“观其大略”是泛读,目的是在较短的时候,读大量的书,让不同观点产生碰撞,形成自己的个人知识体系。

然而,泛读有一个大缺点,就是很容易读错别字。

因于汉字属于非表音文字,不认识的字(尴尬),无法对应到已知词汇的声音(gan ga),只能通过上下文猜意思。加上现代常用汉字大部分是形声字,我们很容易养成“见字念半边,不会错上天”的习惯。

很多字,你猜了几次后,就很容易产生“自己已经认识了”的错觉。

很多人都觉得纠正错误字很简单:遇到不会字,查字典不就行了吗?可对于一个习惯于快速读书的人来说,如果一遇上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查字典,就会严重影响阅读速度,影响阅读的流畅性。

我们应该为了少读错别字,而放弃快速阅读的习惯吗?

诸葛亮为什么钟情于泛读呢?接着往下看原文,诸葛亮对这三个人说:“你们的水平,可以做到‘刺史郡守’的位置”。三个人反过来问孔明的志向,“亮但笑而不言”。为什么不说呢?前面说了,他是“自比于管仲、乐毅”的。

知识的内涵是在不停变化的,在农耕时代,只要精读儒家典籍,把每一个字都理解透,就可以做到“刺史郡守”这个位置。

但诸葛亮是立志要辅佐君王的,他要大量掌握政治、军事、历史、地理等知识,还要活学活用,建立自己的大局观,这些都需要大量读书。所以只能选择“观其大略”的泛读。

而在信息时代,把每一个字的音读准,更是一件非常非常次要的事了,要形成自己的知识体系,就要大量跨领域的阅读,就必须要保证阅读速度。

在很多人看来,错别字是一个态度问题,当然,写错别字肯定是不对的,至少是语言知识掌握的不够扎实。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不值得花时间去改的缺点——除非你像我一样,后来从事文字工作,才不得不纠正了很多以前读白的字。

事实上,我觉得有一个比纠正错别字更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大部分人都把错别字当成一件很“烂贱”很丢脸的事,而对于那些更严重的错误,却能泰然处之?

读错别字,比别的错误更容易让人尴尬?

不同的人对错别字容忍的阈值(不是阀值哦)不一样。

曾经是“白字大王”……,不“白字天王”的我,自然对错别字持相当宽容的态度,上学时,看那些每行都有错别字的盗版书,照样乐在其中,但我知道,很多人都是有文字洁癖的:

有人说,有一回看到“荷马史诗”被写成“河马史诗”后,就再也读不下去了,因为满脑子都是河马。

有人死也不肯去“东方既白”,因为少了一点。跟他说了,这是书法名贴《前赤壁赋》上临摹下来的,也不行。

还有人用微信摇一摇,发现周围有人微信签名有错别字,立刻先加人家为好友,告诉他字写错了,回头再删了这个人。

自然少不了《生活大爆炸》里每次住酒店都要纠正菜单上的错别字的“谢耳朵”:

有一个行业,对错别字容忍度最低,这就是新闻业。

“中国新闻奖”有一条硬规定:作品存在错别字、标点符号错误、多字、落字等情况,不得获一等奖;以上错误出现两次以上的,不得获奖。

2002年,《中国铁道建筑报》有一个叫朱海燕的记者,在可可西里无人区待了十几天,观察藏羚羊的迁徙过程,最后写了一道著名的报道《请过路吧,亲爱的藏羚羊》。

这篇报道原来是被评为一等奖的,就是因为评委发现其中有一个错别字,把“迁徙”写成了“迁徒”,按规定降为二等奖。

不让有错误字的新闻拿一等奖,我觉得这个规定很合理。但问题就在于,除了“错别字”之外,更严重的问题你能看出来吗?“中国新闻奖”的获奖名单中曾多次出现假新闻和抄袭之作,甚至还出现了用“假报纸”通过层层严格评选,最终拿奖的。

可以理解的是,毕竟错别字一眼就能看出来,假新闻却没那么容易发现。换句话说,人人都有能力发现“错别字”,但只有少数人有能力发现更严重的错误。

说句不中听的话,对于吃瓜群众来说,发现“原来你也会写错别字”,是唯一能在北大校长面前找到优越感的机会。

当年,作协主席铁凝为《美文》杂志写了“风华正茂”的贺词,“茂”字下半身多了一点,写成了“戍”。吃瓜群众纷纷围观,这可比北大校长校庆致辞读错别字,错误性质严重多了。

事实是,现在练书法的人太少了——书法作品多写一点,少写一点,都是艺术处理。这事儿,铁凝根本不屑于回应。

相反,在这次的“鸿鹄之志”事件中,真正严重的错误,却被吃瓜群众轻易“原谅”了。

真正错误的,是对“质疑”的质疑。

林校长的回应,基本上不出我所料,稿子确实是他本人所写,而且他也知道,今后难免还会再犯这样的错误。只是他把这个错误归究于文革,实在是太“谦虚”了。

但回应的最后一段——通常是此类回应最重要的一段,却有一个比“错别字”更错误的观点。

怎么能说“没有创造价值”呢?全国的网民不都跟着校长一起上了一堂免费语文课吗?

请容许我篡改《围城》里的一句话:一个人写错别字正像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上的时候,尾巴只有少数人看见,直到它爬到高高的树上,才把后部供大众瞻仰。

“鸿鹄之志”不算冷门词,按林校长的年纪,恐怕在非正式场合,说过不止一次。是什么让他失去了早一点被别人纠正的机会?

真正害惨了校长的,是“不容质疑”的地位和权力。“焦虑和质疑”就算真的“不能创造价值”,也至少可以让你免于这次大庭广众之下的羞辱。

既然说到“权力”,既然今天讲的是错别字问题,就要讲到另一个容易混淆的词——“权利”:

权利——法律赋予人实现其利益的一种力量;

权力——某些人影响另一些人的能力。

而对这组错别字的“焦虑和质疑”,价值堪比制造国产芯片的能力。

(柴静的《穹顶之下》里,采访配的字幕)

这一段是《穹顶之下》里采访加油站老板的情节。老板说环保部门“有(查环保的)义务,但没(查环保的)权力”。我们知道,和“义务”对应的词应该是“权利”,是配错了字吗?联系上下文,这句话的意思又是通的。

真相了,这一对错别字!

中国式权力=中国式权利,你没有被权力机关赋予“焦虑和质疑”的权力,就相当于无法拥有“焦虑和质疑”的权利。

我发誓,谁能把这对错别字给纠正了,把“权力”而不是“权利”关进制度的笼子里,我以后要是再写错别字的话,就直播吃鼠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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