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时殷弘：中国半岛政策大有改进空间

近一个月内，东北亚地区局势再次进入动荡变化时期，美韩开展史上最大规模年度军演、朴槿惠弹劾案尘埃落定、萨德系统零部件运抵驻韩美军基地、中国加强对韩经济制裁。值此之际，多维新闻记者专访了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时殷弘。时殷弘认为，中国对朝鲜半岛政策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经济制裁不是回击萨德入韩的最好办法。

多维：您认为中国在处理朝鲜半岛的问题上是否存在需要反思之处？

时殷弘：美国人现在了解到，除非是挑战一个中国原则，中国政府都会保持耐心。中国外交部迄今表态最严厉的一句话是，一个中国原则不可挑战，其他事情则都是保持耐心，尤其体现在萨德部署问题上。朴槿惠不同意部署萨德的时候还好，虽然压力也很大，但既然已经进入韩国，中国还能做什么呢。我个人认为中国对朝鲜的政策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2016年3月，对中国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在安理会坚决抵制制裁朝鲜决议的通过，因为这是革命性的决议，制裁通过后，中国同朝鲜的正常经贸活动一定会受严重伤害。如果中国在安理会抵制制裁决议，美国最终一定会答应中国。中国同时还可以教训金正恩，就像2013年上半年一样，实施单边制裁。这样做的好处是，单边制裁权力在中国，制裁、削弱制裁、停止制裁的选择权都在中国这一边。

但中国基本同意了美国的这个制裁决议草案，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使这个机会过去了。这造成的后果就是，一家中国公司早前违背联合国制裁决议，到美国买零件组装后再卖给朝鲜，遭到国际社会的抵制和罚款。

韩国决定部署萨德后，2016年11月，中国理论上应该再不会同意扩大制裁朝鲜。但特朗普刚当选，中国就同意把煤炭出口、有色金属出口纳入决议案，直到特朗普同蔡英文通电话并在推特上挑战一中原则。

2017年2月中旬，中国公开宣布年内不进口朝鲜的煤炭。有消息显示，仅这一项措施，朝鲜2017年外贸收入将减少近50%。但中国从中得到了什么？虽然中国强烈的制裁了朝鲜，但先后三次机会中国什么也没有得到，反而是金正恩核试验增速，朴槿惠对中国感到失望，韩美决意部署萨德，文成浩赴南海。

关于朝鲜的国家道路，中国当然跟朝鲜是有严重分歧的，对于朝鲜的对外行为，中国当然也是非常愤恨的，但问题在于中国并不需要关心金正恩，中国的核心利益是确保朝鲜半岛不生战、不生乱、无核化、不能侵害中国利益。但不管怎样，金正恩统治区域，客观上必须是中国的战略缓冲区。

所谓战略缓冲区就是不管发生什么，美国军队和美国同盟国军队不能进入朝鲜半岛北部。另外，中国在朝鲜还有一个重大利益是北京不能把朝鲜变成中国经久的敌人，必须认识到，非核化不是中国能办到的，中国需要维持努力，但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必须保持同朝鲜的一定的关系，这是中国的地缘战略利益决定的。

当然现在朝鲜和中国关系很坏，中国对朝鲜实质上已经可以说是没有影响力了，在非战或非临战危机状态外的手段，我想几乎已经耗尽了。但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如果中国坚决地制裁朝鲜核活动，朝鲜最终不是没有可能成为中国经久的敌人。中国还嫌周围潜在敌人不够多么？何况还是在朝鲜半岛，这个历史上一贯对中国至关紧要的地缘战略区。

处理同韩国的关系也是一样的，韩国对中国也具有经久的重要性，中国对韩国不能做绝。如果不是出于一时的战略和策略考虑，不能让单独一个问题毁掉中韩关系。中韩关系很重要，这个重要性包括经济联系和政治关系各个方面。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朝鲜半岛对中国具有重大的安全上的地缘战略意义，中国政府自1992年同韩国建交以来，付出了许多努力，才在目前大部分时间里维持了同南北双方至少都过得去的关系。

作为一个参照性的标准，目前是中国自1992年以来，第一次同朝鲜半岛南北的关系都很坏。假如说今后东北亚战略局势更加严重恶化，甚至有重大冲突的话，历史学家就要写，“朴槿惠干得最大事情是和奥巴马一起决定部署萨德，最终同中国处于敌对状态”。

多维：中国经济上制裁的手段已经让不少韩国民众深感忧虑，目前暂停营业的乐天玛特门店约占中国市场的1/3,近期共有21家旅行社的11.1万中国游客取消济州岛行程，济州岛方面预计，未来中国游客将减少70%。如何评价中国政府在反对部署萨德反导系统问题上的应对措施？你认为除经济制裁手段外，中国还可以采取哪方面措施？

时殷弘：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总是想到，中国同日本的对抗已经多年，但是直到目前为止，中国政府都不赞成政治对抗就一定要毁了经济关系。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轻易地对韩国实施经济制裁，我想不通原因。

换一个角度就是，中国为什么不经久地切断对朝鲜的供油？就是考虑到这是中国最后的手段了，如果用出去以后，达不到目的怎么办？同样地，不管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直接地还是间接地，在对韩国什么政策都用掉了的情况下，如果实现不了目的，那么韩国民众将会长时间的怨恨中国。

很多事情要考虑原由，全世界都在报道中国反对部署萨德，但几乎没有一家国际媒体评论中国制裁乐天，但是大家心里都有的印象或者说有疑虑，在中韩已经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的情况下，这个事情能做么？

当然，我不清楚中国政府现在这么大力的惩罚韩国，有没有对于韩国总统大选的考虑，或许是希望在中国压力之下，至少新总统对部署萨德这个已经开始执行的决定，会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存在。

必须指出，凡是半岛问题，都很难，但我觉得，与其采取全球都认为是非正式的手段，不如像所谓的绅士一样，召回中国驻韩大使，或者降为代办级，或者用中韩政府声明严重抗议萨德危及中国，或者只要不符合中韩自由贸易协定的全部切断就可以了，比如乐天卖了那块地，中国可以按照相关国际法、国内法遵照法律办事。现在的做法我认为会增加国际社会对中国的不良看法，也会增加韩国公众对中国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