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文在寅前同僚：阳光政策从未失败

韩国新任总统文在寅上任以来，朝鲜已经三次试射导弹；在刚刚结束不久的亚洲安全峰会（香格里拉会议）上，韩美日则表示要加强信息交流与军事合作，应对朝鲜的威胁。而近期闹得沸沸扬扬的萨德发射车入境瞒报事件，更让阴云密布的朝鲜半岛增添了一分不确定因素。

对此，多维新闻记者近日专访了原韩国统一部长官李钟奭。他认为，文在寅政府最终会把对朝政策调整为以“对话”为主，而对话本身不应该作为交换条件；韩国必须积极推动六方会谈，保守派政府就是因为没有贯彻多方合作的安保体制，才最终出现了“部署萨德”这个巨大失误。在南北关系问题上，李钟奭详细阐述了为什么不能将阳光政策定义为失败的政策。

李钟奭在卢武铉时期曾担任韩国统一部长官，还曾长期担任韩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常务次长、常务委员长，现任韩国世宗研究院首席研究委员。他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提出韩朝“统一论”，为后来金大中总统的“阳光政策”奠定了理论基础。

多维：你如何看待目前的朝核僵局？

李钟奭：韩国新政府不同于朴槿惠政府的一点在于：如果说朴槿惠政府对朝坚持一味的“压制与制裁”政策理念的话，文在寅政府的对朝政策理念偏向于“该制裁的时候制裁”，但是仅仅通过压制与制裁无法解决朝核问题。

换句话说，过去九年间一直对朝坚持“压制与制裁”政策，反而使得朝鲜核能力不断加强、朝鲜经济状况没有恶化反而还有轻微好转，所以只用“压制与制裁”政策没有取得成效，所以新政府主张也要并行协商对话的对朝手段，现在的对朝政策的基调也慢慢转换成“制裁与对话并行”。

相对于一直以来只坚持“压制与制裁”政策理念，文在寅政府更想通过“对话”的政策来改善朝韩关系。而这个理念表面看来跟美国认为可以坚持“压制与对话”的观点相重合，而从内部深度剖析的话还是存在差异的。

多维：据韩联社报道，目前韩国新政府对朝政策基调转变为“先制裁施压、后协商”，有声音认为这是韩国为了配合将在6月底举行的韩美首脑会谈而实施的举措，你怎么看这种说法？

李钟奭：现在特朗普政府在解决朝核问题上，不主张动用军事手段，而主张通过制裁与对话相结合的方式解决，现在还进一步规定了制裁最高上限。

但是文在寅政府没法直接质疑这个措施的实用性。因为现在朝鲜的发射试验越来越频繁，那么文在寅政府就要积极加强与美国的协商，正好6月末有韩美首脑会议，双方在这个会议上进行协商。

当然到时候是否达成协议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是现在新上台的文在寅政府在外交、安保等各个方面还未完全成熟，所以首先还是要与美国相合作，然后逐步完善新政府体系的构筑，相信文在寅政府最终还是会更加强调与朝鲜“对话”手段的。当然以上均属个人见解。

特朗普政府虽然规定了制裁的最高上限，但是这个措施不会达到预期效果，不久后就能证明，到时候会主张“对话”手段。朝核问题除了六方会谈没有别的解决办法。而六方会谈这个解决方式应该由文政府提出。

但是现在在特朗普对朝规定制裁最高上限这一措施没有得到事实证明前，韩方也不好直接否定，所以韩美只有通过协商不断协调。从我一直以来的经验上来看，文在寅应该不会通过制裁来解决朝核问题。

在文在寅政府方面，不可能因为自己对朝核问题有着正确的应对决策就立竿见影地推行开来。因为文在寅政府的对朝政策如果与强大的盟国提出的对朝政策不一致，要向美国说明韩国政府政策的合理性、可行性，不是对美国政府提出的政策完全无视、全盘批判，而认真参考美国的对朝政策，并向美国解释韩国对朝政策的切实可行。

而协商的过程中需要时间与积极的努力。而对于这个方面，中方应该给于理解。

多维：美国一直宣称，朝鲜问题没有办法解决的关键在于中国。你如何看待中国在朝核问题上的角色？

李钟奭：有些美国人确实认为朝核问题的解决关键是中国。但事实是，现在朝核问题的本质是美国与朝鲜两国间的不信任及南北关系上的一些问题，韩国应该从这些方面解决朝核问题。

只不过在解决朝核问题方面，能真正影响到朝鲜、给朝鲜施压的国家不再是美国、韩国，而是中国。而美方有些人士对于中国是否尽全力给朝鲜施压以促进解决朝核问题方面仍然存在质疑。

虽然有这样的说法，但是我认为这其实是一种战略性说法。中国不是美国，所以不会采取美国的对朝政策，美国说“关键在于中国”，中国当然会觉得这个说法不合理，因为毕竟中国对朝鲜的施压、制裁也是有限的。

这是因为中美对朝政策不同，且中美对朝的影响范围与影响力也各不相同，加之中朝间一直以来的友好关系及中方对朝方一直以来各个方面的帮助支持，但是朝方并未给出中方期待的核态度。

中方对朝方的影响力也是有限的，但是美方不这么想，只是认为中国应该立即制止朝核。

多维：韩国对美国有很大的军事依赖，而朝鲜核武能力增长也在改变着半岛的军事平衡，这两方面似乎都让韩国在朝核问题的谈判上处于弱势。韩国应当如何加强自己在地区问题上的决策能力？

李钟奭：过去的金大中政府、卢武铉政府包括现在的文在寅政府都追求建立新的安保秩序，力求韩、美、中、朝都能一起进行东亚圆桌会议，也就是想要达成彼此间不相互进犯、共同合作的一种合作型外交政治。

这并非是韩国单方面提出的理想政治，实际上在2005年六方会谈共同签署的《9?19共同声明》就是很好的例子。

所以说，现在不是谁压倒谁的问题，而是相关各方共同建立安保合作体制、恢复安保合作秩序，这是韩国政府今后需要走的路，虽然这不是韩国政府一方努力就能完成的事情，但韩国政府会积极促进这一安保体制的重组。

如果说李明博政府、朴槿惠政府在外交上有失误，那就是对于多方会谈的努力不断减少。韩国作为一个半岛国家，处在大陆与海洋势力的中间地带，韩国应该巧妙躲避冲突、缓解紧张局势，建立起多方合作的体制是身在半岛国家公民的命运，也是非常重要的课题。

但是过去的几年，韩国政府没有在这方面作出努力，最终导致了萨德问题的发生。其实在金大中政府时期，特别是卢武铉政府时期，美国也多次向韩国是否愿意引入美国的类似萨德部署的国防防御设备，但是当时政府认为这些会影响地区政治势力平衡局面，因此委婉拒绝了。

其实如果韩方不同意，美方也不会强制韩方做决定。在朴槿惠政府也是一样，直到2015年12月底之前，美方并未主动向韩国就萨德问题提出协议，也没有进行协议谈判，更没有展开一系列部署程序等，韩方也一直坚持着“三不”的模糊性原则，但是突然政策就改变了，而这正是政治哲学的缺乏所致，就韩国如何在东亚朝正确方向发展下去的路上的重大失误。

多维：多维新闻4月底在韩国采访时，一位文在寅团队的核心智囊对我们表示，韩国军队要一方面不断强化自身实力，包括研制自己的导弹防御系统，让韩国拥有独立的防御核武的能力；另一方面，还要从驻韩美军手中拿回战时作战指挥权，这样才能在与朝鲜的和平谈判中占据主导地位。你认为文在寅总统在任期内能实现这两方面的目标吗？

李钟奭：首先，文在寅总统已经明确声明要拿回战时作战指挥权。当初在卢武铉时期韩国政府向美国提出拿回战时作战指挥权时，我正好在韩国国家安全委员会（NSC）担任常任委员长，即使当时朝核问题处于恶化的情势下，我们仍然特别就安保问题作出了积极准备，并积极促进拿回战时作战指挥权。

如果文在寅总统积极促进这个问题的话，我相信韩国可以拿回战时作战指挥权。

其次，韩国完全有机会构筑萨德以外的韩国型导弹防御体系，这项计划也在积极地构筑中。

当然，导弹防御体系再怎么完善，也没法完全保护韩国不受核武器威胁，所以尽量不让朝韩双方处于对立关系才是根本的解决之策。原则上来说，最重要的是让朝鲜抛弃核武器研制的想法，但是韩方还是要构筑自身的导弹防御体系。朴槿惠政府也一直在构筑这个体系，新政府将尽快完成这个体系的构筑。

多维：文在寅总统经常被外界贴上“卢武铉第二”的标签，自从他上台后，国际社会也都在讨论南北领导人会面的可能性。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你认为新政府在南北关系问题上会采取怎样的策略？

李钟奭：朝核问题虽然很重要，但是从韩国立场来看，南北对决引起的政治紧张，会引发广大韩国国民的不安情绪。所以韩国政府另一大重要任务就是缓解这种紧张局势，联合国安理会条例也列出了相应情况的制裁规定。

在这些条例涉及不到的方面，要通过朝韩民间的一些交流、对话等方式缓解紧张局势。在朴槿惠政府时期，与朝鲜之间简单的民间接触都未被允许，而现在民间接触与交流、对朝鲜的一些支援都在全面展开。

文在寅就朝韩领导人对话方面应该会进行积极促进，对话本身不应该是一种交换条件。比如说，朝鲜要放弃核武器，韩国才会与之对话，这样的方式在我看来是不正确的。因为要先进行对话，才能知道对方能做出哪些妥协条件。如果连对话都无法进行，双方之间的关系当然只可能是不断恶化。

通过对话，才能知道双方彼此的诉求，也才能对对方的下一步措施做出正确的事前判断，对话过程中的突发状况才会减少，才能从根本上改善朝韩关系。

多维：说到南北关系，不能不提“阳光政策”。你是阳光政策的奠基者与坚定的倡导者，但是在很多人眼里，经过金大中总统与卢武铉总统的实践，阳光政策最终“失败”了。假如说你现在处在统一部长官的位置上，你是否还会推行阳光政策？

李钟奭：确实有很多人在说，阳光政策失败了。因为他们觉得阳光政策实施之后，2006年还是出现了朝鲜第一次核试验。

金大中政府、卢武铉政府的阳光政策推行了10年，10年内实现了朝韩交流合作，开通了金刚山旅游线路、建立了开城工业园。之前朝韩冲突频频，但在卢武铉政府五年间，朝韩冲突一次都没有发生，死伤人数为0。在某种程度上说，阳光政策实现了朝韩和平局面。

但是李明博上台之后，拒绝继续推行阳光政策，在2008年2月之后阳光政策就被终止了。打个比喻来说，假如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从1978年12月开始推行，到1989年由于某种原因中止的话，你能说改革开放政策失败了吗？

一项政策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来发展，而阳光政策推行了只有十年，而且是因为与下届政府的治国理念相悖，拒绝继续推行而被中止，所以对阳光政策不应该轻易做出评价。

另一方面，2008年李明博政府停止阳光政策，对朝改用强硬政策之后，韩国国内发生了好几则重大反抗事件，而朝鲜的核能力更是不断加强，这些怎么可以说是阳光政策导致的呢？分明是拒绝阳光政策、推行强硬政策的恶果。

2006年10月，朝鲜进行了第一次核试验，也正是因为受这个事件的影响，我才辞去统一部长官的职务。当时人们都说是因为阳光政策的推行导致了朝鲜进行核试验，但事实上却是完全相反的。

2005年六方会谈签署《9?19共同声明》，各方已经达成的协议是，朝鲜放弃核武器，同时美国、日本及国际社会要认可朝鲜体制并进行经济援助。而正好是在那个时候，美国内部的反对势力，那些强硬派对朝鲜进行了金融制裁。

一方面，六方会谈刚刚达成“弃核与援助”协议，可是同时另一方面，美国反对势力却对朝鲜展开了金融经济制裁。这才导致朝鲜撕毁《9?19共同声明》，在2006年进行导弹发射试验，甚至开始研究核试验。

换句话说，是美国的经济制裁最终导致朝鲜进行核试验发射。当时小布什政府时期的国防部长官正是美国强硬派的代表人物，2006年12月被停职（记者注：这里指的是拉姆斯菲尔德〔Donald Rumsfeld〕），美国政府从此态度大转，开始支持推行阳光政策。

这就可以证明，美国当时已经认识到，因为其对朝的经济制裁才导致朝鲜进行核试验，因而将强硬派国防部部长停职，并改变了对朝政策。所以说朝鲜第一次核试验并不是阳光政策导致的，而是拒绝阳光政策的经济制裁所导致的。

当然，韩国现在已经无法再推行原先的阳光政策，半岛的政治局势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多方面都与当时大不相同。但阳光政策作为一种中途被终止的政策，作为一种推行了十年、在最终开花结果前就夭折的政策，绝不可以被说成是一种失败的政策，因为这与事实完全不符。

多维：在卢武铉总统时期，你与文在寅是政府同僚，你对文在寅有怎样的评价？

李钟奭：虽然文在寅总统与卢武铉总统不可能完全一样，文在寅总统作为新政府的总统，会指出国家的新发展方向，虽然更为具体的政策内容可能各有不同，但是在朝韩统一、国家自主性方面的大致决策还是比较相似的。

我相信文总统会做得很好，会不断改善朝韩关系、积极争取朝鲜半岛的和平、不断营建促进朝韩经济往来的环境，并不断促进中朝韩、中朝韩蒙共同协作的经济合作体制的构筑。这同样也是卢武铉总统的梦想，虽然并未实现。

但文在寅政府的外交、安保现状较为艰难，萨德问题、朝核问题等都很麻烦，文在寅总统任重道远。虽然有所担忧，但我还是相信文总统能够担此大任。如果文总统现处在良好的外部环境下的话，他一定会更好。

多维：最后还有一个轻松的问题，文在寅在竞选期间评价自己最大的缺点是“无趣”，他真的缺乏幽默感吗？

李钟奭：原来文在寅总统算是一个比较木讷的人，他一开始也从没想过当总统，2012年是公民将他推上总统候选名单上的。第一次竞选失败之后，他觉得应该当总统为国民更好地做事，于是这次成功竞选总统。

经过这五六年的政治锻炼，他也逐步培养了些幽默感，有时候这个“无趣”的人也能讲一些有趣的事情。因为来中国做交换教授，从2016年12月起我与他没再见过面。但是2016年秋天见面的时候，我发现他幽默了很多，所以文在寅总统正处于“无趣”到“有趣”的进化过程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