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国华人赢取人头税平反与赔偿全记录

1983年的一天，温哥华下院议员玛格丽特 米切尔的办公室来了位不速之客。这位老人名叫马德伦（音译），70多年前，他为了留在加拿大，支付了500加元的“人头税”。

70多年过去，可老人心里总有一根“刺”，不时地勾起他这段屈辱的回忆。于是，他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在有生之年向加拿大政府讨回公道。几次碰壁后，他的请求打动了米切尔议员。1984年2月，米切尔向下议院提交了要求偿还“人头税”的议题。至此，这段被尘封的历史才第一次公开地暴露于世人面前。

被遗忘的时光

时任全加华人协进会（又称平权会）主席的王裕佳清楚记得当时在华人社区引起的震动，“这之前，我们这代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我的爷爷，人头税的受害者之一，从没和我提过这段事。历史课本上也完全没有介绍。”

逝去的片断在老一辈的回忆中逐渐还原，一直追溯到126年前的落基山脚，那个挤满了17000名华工的建筑工地上。

1880年，为吸引英属哥伦比亚加入加拿大联邦，加拿大答应在4年内修建一条横贯加拿大的铁路。可是谁也不愿意承包其中最危险的落基山脉工程，唯一的可能就是找华工。华工吃苦耐劳，勤恳廉价，甚至“死不足惜”。在这条千里铁路上，每英里就至少有４名华工献出生命。在铁路的竣工典礼上，却没有一名华工受到邀请。

华工豁出了生命，却连路费都没赚够，为生计只好继续留在加拿大。但白人认为华工夺走了其工作机会，煸动排华情绪。国会以此为由，通过了针对华人的 “人头税”（即入境税）政策，企图将华工驱逐出境。

“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还要被扫地出门。”王主席非常愤慨，“在短短5年内，人头税就由50加元涨到了500加元，就算不吃不喝，华工也要拼死拼活干两年才能攒够。”

不久，加拿大又在1923年7月1日出台了《排华法案》（Ｃｈｉｎｅｓｅ Ｅｘｃｌｕｓｉｏｎ Ａｃｔ），禁止华人入境，禁止华人享受投票权和拥有土地，亦不能担任一切公职。家人团聚的愿望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当地华人自此将本是加拿大国庆日的7月1日，定为“侨耻日”，以示抗议。多少亲人就这样隔洋相望。当年的华人聚居地落下一个别号，叫“寡佬区”。法案直至1947年才被废除，但华人入境的条件依然苛刻。

百年之后，人头税的受害者纷纷离去，历史正在有意无意间被人遗忘。当马老先生走进米切尔议员办公室，他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被称为“苦主”的工友，更是多年以来，一直被压抑的81000名受害者及其家人。

第二次政治觉醒

为收集资料和掌握情况，米切尔议员主动联系了温哥华的华文媒体和华人社团。刚刚打赢一场反种族歧视案子的平权会，义无反顾地担起了受害者代言人的角色。

1979年，全加华人举行集会，抗议一部充斥著种族主义色彩的电视记录片“校园追踪：Ｗ5”。华人代表由是强烈感觉到成立一个全国组织的迫切性，平权会应运而生。创会主席王裕佳称，平反人头税便是加拿大华人的“第二次政治觉醒”。

一开始，平权会就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如何说服沉默了几十年的老人，是一项大工程。“先人的隐忍，一是为了生活平静，二是求助无门，势单力薄。”王主席体会到前人的无奈，“所以马老先生非常勇敢。如果他不说出来，就快没人可以证明这事了。”

从1984年起，平权会为人头税及排华法反复向联邦政府提出平反、赔偿和道歉等要求。他们组织各区社团开会收集受害人资料，向其他的组织及有影响力的人寻求支持。他们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言论，出版相关的刊物，去学校举行展览，并在相关的纪念日组织游行。

被忽视的20年

在穆伦尼及克雷蒂安执政时期，平权会就人头税问题与历届多元文化部长多次商谈。这个执政长达三届、以较宽松的移民政策获得大部分华裔支持的联邦自由党政府，却屡屡以华裔社群意见不一为由，对人头税平反问题再三拖延。

“两届政府都没有做出正确的决定，让我们非常失望。”王主席认为政府的忽视是申诉迟迟没有进展的最大阻碍。2000年，三名受害人代表在安大略省高等法院对加拿大联邦政府首次共同起诉，要求加拿大政府公开道歉，并向在世的4000多名受害者做出总额为1.2亿加元的赔偿。上诉两次，都遭到驳回。

“法院的裁决很有意思，它承认在道德上，政府是应受谴责的；但在法律上，是合法的，”王主席说，“但是，通过这次起诉，法院促请国会尽快解决人头税问题。从这个角度，我们赢了。”

法院的敦促的确有效，在仅存的300多名“苦主”离世前，加政府在2003年开始了与各位受害者的单对单谈判。与此同时，平权会也开始有计划地增强自身的政治影响力，开展媒体活动，把握主动，发展关系网，争取加拿大社会各阶层的支持。

“逆来顺受，是华人一直以来最吃亏的地方。我们必须明确自己所在的位置，我们生在此，长在此，就应该拥有平等的地位，平等的权利，我们是这个国家的公民。”在20多年的抗争中，王主席觉得让华人认识到自己在加拿大的地位，是最大的收获。

这股积聚了20年的力量，终于在2006年的总理竞选中，亮出了漂亮的一击。

戏剧性的转折

在平权会的多方活动下，平反人头税问题受到主流社会的关注和重视，成为今年加拿大联邦大选的一个议题。为争取过百万的华人选票，参加大选的政党都忙著表态，承诺当选后一定会就“人头税”进行正式道歉。

一直拒绝道歉的第一大党自由党，在1月23日最终投票日之前两周，态度出现了大逆转。党首马丁先以“个人名义”向华人道歉，重量级的工业部长也承诺会有正式道歉，多元文化部长推翻了自己的逻辑。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华裔选票崩盘的危机早在去年11月就已经显现。

去年11月，联邦自由党政府无视代表著4000多名受害者、为人头税平反抗争了二十年的平权会，与另一个华裔社团“华联会”签订了关于人头税问题的原则性协议，并在协议上明确表示，为免“引发无休止的赔偿诉讼”，拒绝向华人做出“正式道歉”，只设立一个教育基金。

华裔社群对这样污蔑事实的协议一片哗然。王主席表示这是一种“出卖尊严”的行为。舆论质问政府，不道歉，那历史的公义何在？一时间，群情激愤，反对党趁势发出支持华裔社群要求道歉的正义呼声。

多次表示执政后将就“人头税”问题向华人进行“正式道歉”的保守党主席哈珀，在1月初的民意调查中，支持率一下子就高出自由党9个百分点，并最终以124席，多出自由21席的结果击败已经连续执政12年的自由党。这一结果，显现了北美华裔在政治上不可忽视的力量。

5月25日，哈珀亲自会见了人头税的苦主代表及家属，承诺6月中旬在国会就人头税事件公开道歉。届时，他将邀请约300名仍在世的人头税苦主和配偶前往首都，出席在国会举行的道歉与和解仪式，让他们感受到政府对人头税错误做法认识的诚意。

“6月25日前，一切都会有个定论，这将会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王主席乐观而平静地表示，“经过22年的努力，政府终于跨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这也是华裔社群打破沉默，坚持原则，敢于抗争的第一个标志性成果。我们期待今后更实际的行动。” 遗憾的是，20年来，1800多名人头税苦主相继过世，未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一结果，其中包括走出第一步的马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