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三”林彪是被劫持上的三叉戟吗？

有朋友说，林彪干了那么多坏事，反正是十恶不赦了，你老高为什么书生气这么足？我认为：对任何人都要实事求是，对被指为坏人的人，只能根据他干过的坏事来给他定罪，而不能将他没有干过的坏事栽到他头上。而他究竟干过没有？要凭证据。现代司法原则之一就是“无罪推定”。

我自己也没有料到，最近在我的博客上居然一下大谈特谈起林彪来，尽管我有自知之明，不过就只是读了几本关于林彪其人其事的书，编了几篇稿，采访了几个林彪的研究者而已。应该赶紧刹车，不要再谈了，免得被人视为“话痨”。但是我前两天在《“九一三”林彪是否打算飞出国境投奔苏联》一文的最后说：

林彪是有意叛逃，还是被劫持？众所周知，林彪的女儿林豆豆（以及当时也在场的她的丈夫张清林、林彪的准儿媳张宁等），一直认为，林彪对谋害毛泽东、对叛逃出国都不知情，“九一三”当晚是叶群和林立果“绑架”了已经吃下安眠药的林彪，将刚刚入睡、糊里糊涂的林彪从床上扯起来，开车驰向山海关机场，上了飞机。他们当时对专案组、后来给中央多次写信，一直坚持这种说法。

在机场，许多人都亲眼看见，林彪是跟在叶群身后从飞机舷门的软梯子自己爬上飞机的。怎么能说是“被劫持”呢？

我在文中最后写道：“怎么解释呢？本文已经不短，我们随后再谈。”既然话这么说出去了，不介绍一下对这个“林彪被劫持”的解释，似乎不合适。这里就简单谈谈。

有的网友说，林彪干了那么多坏事，反正是十恶不赦了，你老高为什么书生气这么足，死心眼非要问他是否有意飞往苏联？就算他没有说过“到伊尔库茨克有多远”，又怎么样？能把他干的那些坏事洗刷干净吗？

这里，我且不说政治处理方式和法治处理方式的不同，只说一点：毛泽东及其手下，动员了多么強大的力量，花了多么长的时间，无论如何也要整出李文普这一句话出来，在他们心目中，这一句证词是何等重要，何等关键！有时候，千钧就是系于一发！

此处不及细谈，以后再与这些朋友谈心吧。这里，我只想强调，对任何人都要实事求是。对任何坏人，只能根据他干过的坏事来评价他，惩罚他，而不能将他没有干过的坏事，栽到他头上。而他究竟干过没有？要凭证据。现代司法原则之一，就是“无罪推定”，疑罪从无。

回到“林彪是否被劫持”的问题上来。

我们坐过飞机的人都知道，在机舱里坐好，系好安全带之后，飞机轰鸣上了天，靠窗者可以看见窗外一方蓝天白云，往下俯瞰，“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煞是壮观……如果没有太阳，机上乘客是无法判断自己飞行的方向的；而飞行速度快慢，飞到了什么地方……就更是茫然了。如果是深夜呢？就更不用说了，世上有几个人能根据从那么小窗口瞥见的一角夜幕上闪闪烁烁的星星，判断出自己的方位？

也就是说，除了驾驶员和极少数人，机上其他人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不知身在何处，指向何方。他们只有到降落了，下了飞机，才能判断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提出“林彪是被劫持”这一说法者，依据的就是这样的生活经验。舒云在2006年出版的《林彪事件完整调查》（明镜出版社）中就写过，林彪确实是自己上的飞机，但是没有任何可信的证据（李文普那句孤证除外）能证明，他知道这架飞机的目的地——她用了一个词儿，叫“软绑架”。

林豆豆、张宁等人也持类似说法：林彪是被林立果和叶群诱骗上了飞机。

舒云在2011年出版的《百问“九一三”》（明镜出版社）的第19问，是：“林彪哪也不去，为什么又自己上了飞机？”

舒云认为：叶群当晚转述“林彪说他是个民族主义者”，被林彪的内勤陈占照偷偷听见过。叶群和林立果没有“绑架”他，但叶群是不是可能骗林彪呢？这么对他说：好吧，我们就到大连避避吧！上了天，林彪怎么搞得清“大连”还是“苏联”？

舒云调查过，以前这样的半夜“机”叫也发生过几次。林彪的专机人员说，有好几次飞行都是瞒著林彪改变航向。舒云在书中详细举出的一个例子，是1969年8月下旬，叶群“导演”了林彪上井冈山，又“导演”了瞒着林彪飞回北戴河，从一个侧面预演了“九一三”事件。

这一段故事比较长，各位有兴趣最好看舒云的原文，我这里只复述大意：

1969年草虫子乱叫的夏秋，为躲江青纠缠，林彪避到了北戴河。江青又要追到北戴河，林彪准备再躲，李文普建议去井冈山。叶群同意了，但叫李文普不要安排去南昌，因为江西当时的负责人程世清，与江青和中央文革关系很糟，叶群怕被江青抓住程世清和林彪关系密切的把柄。

就在叶群听说江青要到北戴河的前一天晚上，林彪和叶群连夜离开北戴河。叶群把去井冈山一事报告给周恩来，同时对中央警卫团交代吴法宪不要让程世清知道，也不经过南昌，规定到井冈山后，也不要程世清安排警卫，总之不要程世清插手。

在江西的地盘上活动，怎么能瞒住东道主？林彪到达井冈山，程世清还是知道了，并到山上与林彪谈过两次。程世清越说越气，大骂中央文革和“上海”。这正对林彪的胃口。可叶群对程世清说，首长身体不好，刚到山上，太疲劳了。第一次谈了10分钟左右，叶群就赶走了程世清，规定不准程世清再来见首长，也不准林豆豆接触程世清，并把当地的服务员调开。

林彪在山上住了半个月，叶群几次催他回北戴河，林彪坚持不肯下山，最后叶群只好让工作人员集体对林彪说谎。离开井冈山时，叶群规定李文普对程世清保密。但程世清还是赶来送行，叶群感到奇怪，问你怎么知道的。程世清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叶群说，首长自己要走。程世清不信，非要去见林彪，自己“闯”进去，对林彪说，这里空气好，你就在这里养身体吧。你在北京尽受江青和“秀才”们的气，身体不会好。不要让江青和“秀才”们专了你的政，也不要听叶群的。你不在山上住，就去南昌看看吧。叶群进来催，说南昌太热了，我们不去了，催促程世清快走。

到了吉安机场，程世清又对林彪说，毛主席每次来江西都去南昌，你这次一定要去南昌看看。东道主如此盛情，参加过南昌起义的林彪当然也很想再看看南昌，叫李文普下通知，去南昌。叶群着急了：可不能去南昌！她重新通知机组，改飞北戴河。

井冈山最近的吉安机场是个小机场，还要到樟树机场换大飞机。李文普和林豆豆都对叶群说，要了解气象条件能不能飞。叶群却顾不上那么多，对李文普说，快快快，来不及了，气象不好也得飞（北戴河），对首长就说去南昌。接著叶群当面对林彪和程世清撒谎。程世清和林彪上了同一架飞机，叶群硬把程世清拽下来，推他上另一架飞机，叫他先起飞，先去南昌安排一下。程世清只好先起飞走了。林彪、叶群的飞机按叶群旨意往北飞，林彪在机舱里问，什么时候到南昌？因为有叶群监视，林豆豆不能对林彪说实话。飞了半天，林彪奇怪了，说怎么南昌还没到？叶群说，不去南昌了，我们回北戴河。林彪发火，我已经通知去南昌，你为什么改飞北戴河？航线不能改，还是去南昌！战时林彪说一不二，可现在不是战争年代了。叶群说，我早安排去北戴河了，不好改了，来不及改了，这个机组什么气象都能飞。林彪说，航线要改，还是去南昌！叶群说，江青、“秀才”们正在江西批“复旧”，说程世清与“中央唱对台戏”，你不批转江青那篇大文章，江青恨死你了，现在正要抓你。他们有造反派到处监视你，你如果听了程世清的话去南昌，江青知道你和程世清来往，那又要说你是搞“复旧”的总后台了，又要说你手伸得很长，向地方伸“黑手”，压造反派了，又该整你了。你斗得过他们？你现在身体这个样！林彪说，我见见军队干部，光明正大，怕什么？他们要监视，随他们监视去。我是南昌起义出来的，难道连南昌都不能去了？

在争吵中，飞机继续往北飞。林彪有什么办法？最后还是飞到了北戴河。

舒云在书中问：“山海关机场目击者看见林彪自己爬上的飞机。可是林彪知道是飞往苏联吗？是不是叶群故伎重演呢？”

这个问题，除非拿到黑匣子，否则没有人能知道确切的答案。舒云这里提出的，是一种可能，只是为破除那种“林彪既然是自己上的飞机，就表明他必定自愿飞往苏联”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