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国风景：想留者不能留 能留者又想走

无风不起浪

加拿大拟大规模驱逐非法移民或“黑工”的消息不胫而走，已经在加拿大尤其多伦多闹得沸沸扬扬。有话说，“无风不起浪”，这阵“浪”，不管是风浪还是声浪其实都有来头，都有“风”在作怪。

其一是从南方从美国刮起来的反移民风。华府最近为严厉对付非法移民的法案所进行的一系列辩论，使移民尤其非法移民的担忧与恐惧与日俱增，支持移民的团体及活跃人士于3月24日在洛杉矶、亚特兰大、凤凰城举行声势浩大的示威，次日仅在洛杉矶一地更有50万示威者，主要是墨西哥裔移民走上街头，抗议美国国会企图立法苛待非法移民，以及在美墨边境筑起更多高墙来阻止非法移民进入美国的计划。美国一些团体正在筹划全国“无移民日”(Day Without an Immigrant)活动，号召移民罢工，使美国城市运作停摆，各种服务瘫痪，让社会各界看看没有移民将会成一个什么样子。可以说，美国吹风，加拿大起浪。

其二是从新任联邦移民部长索伯格（Monte Solberg）在多伦多的一番讲话招惹起来的一阵“风”。这风在非法劳工、移民顾问、工会与建筑业雇主们中间掀起一阵“浪”，再加上媒体的渲染与推波助澜，于是在上述群体中造成了极大恐慌。这就是，移民部吹风，多伦多起浪。

但要说是保守党政府想要象隔壁邻居那样设法严厉对付非法移民似乎有些冤枉。据《多伦多星报》的报道，其实加拿大每年都在驱逐非法劳工。根据边境服务处提供的资料，2002－03财政年度，有 8,609 人遭遣返； 03－04年度为10,980人；04－05年度则为11,845人；而按照保守党政府的计划，05－06财政年度将有11,000 人会被遣返。难怪《星报》文章的他标题就用了“No hike in deportations, Solberg says”。

这次之所以引人注目，一是因为人们十分关注新政府对非法移民究竟是何态度，想试一试哈珀移民政策的深浅；二是上届自由党政府的移民部长胡平藻（Joe Volpe）曾经许诺帮助非法移民取得合法公民身份。虽然胡部长有心据说还拟出了具体方案，无奈自由党后来面临倒台危机，成了“泥菩萨过江”，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想留者不能留

如果说正宗的移民总在那儿讨论“回流”的议题，或者为“走”还是“留”犹豫、彷徨乃至痛苦的话，非法的移民则只有一个念头，那就“留”。不仅是想留、要留，而且是想方设法地、不遗余力地“留”。他们最怕听到的是警车鸣喇叭，最怕见到人是巡警，最不想打交道的是移民局，最恐惧的一个词就是“走”。

如果说正宗的移民总在担心自己被边缘化，那么被我们蔑视为“黑工”的人们却连边缘化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最大的麻烦说穿了是个“ID”问题，由于没有身份，他们也就没有相应的权利，无论政治、经济还是社会的。他们所能得到的要么是政客的小小恩惠、社会的宽大慈悲、或者是当地人包括正宗移民的施舍与怜悯。

当正宗移民抱怨政策不公，抨击职场上受到歧视的时候，非法劳工们却是猫在那儿不敢发声；唯恐他们的声音被警察听到，他们的身份为移民局官员所识破。他们同时也是被雇主和老板剥削得最为残酷、搜刮的最为彻底的一个群体。也是因了他们“非”移民的身份，他们打工也是提心吊胆，而雇主恰恰抓住这一心态，故往死里头整他们。某些黑心雇主连正宗移民都敢欺压并克扣，何况这些不敢发声的“非”字辈！

还是因了身份不正，非法的人群很难沾到社会福利的光。比如就医，在美国反正人人买医疗保险，反而令非法者感觉某种程度的公平；在加拿大的医疗体制下，非法劳工尽管也在干活缴税，但就只有眼睁睁看别人享受医疗保障与福利。所以他们在干活时要比别人更加倍小心，以免受伤或生病。

笔者在美国加州曾经遇到过两个“黑”下来的中国人。一位女士在国内的地位不说是上等至少也是中偏上，其丈夫为国内某城市报纸主编，但她说她就是喜欢加利福尼亚的阳光，就是死也不回国。她说自己本来是出国开会的，会没有开完就开了溜。最初的几年确实很难过，能做的事情就是帮一富裕的家庭接送孩子，好在“6.4”救了她，从此有了身份，更不想回国。另一个小伙子则是中央一位部长的小车司机，陪首长出访时留在了加州，一直在中餐馆做waiter，他说每年必须交几千美金在学校注册登记保身份，最大的遗憾是办北京的女朋友出国总是不成功，还是因了个身份不正。

虽然非法移民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苦衷，但他们的理想和愿望其实与我们正宗移民并无二致：为了追求更好的日子。不同的是，他们是更脆弱、更沉默、更无助也更“另类”的一个群体。

“非”字辈还是一个数量庞大的群体。粗略估计在法、德、英等国分别不少于50万，在美国据保守估计是2000万，加拿大有多少不得而知。正如加国移民部长索伯格（Monte Solberg）所言，政府也很同情他们的境遇，即使加拿大是世界上移民门开得最大的国家，但“情”不能大于“法”。

自由平等博爱尽管高尚，有时却在冷冰冰的国家机器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人权－生存权发展权－虽然一直是西方价值的核心，但在冠冕堂皇的法律面前则是黯然失色。

能留者又想走

与非法移民或劳工不同，不少正儿八经的合法移民却在寻思如何“不留”以及怎么“走”何时“走”。中文媒体甚至夸大其词地说，已经形成了所谓“回流潮”。有回流不假，但已经成潮却未必。尽管统计数字说百分之几的加国移民一年乃至半载就开始回流，其实这里的数字有些水份，因为很多办移民手续的人压根儿就没有想在加拿大长期呆下去，有的干脆就是“空中飞人”，有的纯粹是为了拿个身份而已。笔者朋友春节时从英国伦敦打电话问加拿大移民好不好办，他说自己在北京工作都找到了，“来加拿大只是想弄个身份，出了一回国连个外国身份都没有，不好交待。”

回流或者称为“反向移民”其实乃自然不过的现象。英国学者拉文斯坦于19世纪末在他著名的“移民定律”中就有这么一条：“任何移民都有反向的移民流”。

回流说穿了不过是种经济现象，也被日本、韩国、台湾、爱尔兰的发展经历所证实。这些地方都有过波涛汹涌的出国潮，但随出生地经济之迅猛发展，人们为寻求更多的工作机会与更好的薪酬，又反过来回到他们曾经离开的地方。

移民回流也不必大惊小怪，来自大陆的中国人产生回流之念一是这些年来的国内的迅速发展所提供的机会，二是自己在加国找不到感觉，三是不愿意脱离那个熟悉的文化与生活环境，还有五花八门的林林总总的大小原因。“来去自由”不仅折射出母国令人惊异的发展速度，也反映了移民来源国与接受国社会的日益开放。

我们常说“你在他乡还好吗？”现在可以问“回国以后还好吗？”周六（3月24日）的《明报》报道，“273万加人移居海外 40％中国移民回流享受高薪”，乍一看这标题确实令人振奋，可惜这40％只是75名中国移民的40％，换句话说，全部调查对象的总人数仅仅只有75名回流者。从社会调查的角度，这个样本量也实在太小了一点儿。

诚然，笔者也希望回流者回去之后能找到感觉与状态。不过笔者觉得加拿大很有意思，“非法者”因了“名不正”而饱受恐惧、惊惶与无奈之苦，想留者不能留；“合法者”则因了更高层次的追求，为“留”与“走”的决策而忧心、彷徨乃至进退皆难，能留又想走，真个成了此地具有加拿大特色的人文风景。（吴楚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