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未未作品展：是艺术还是个人宣泄？

什么是现代艺术？要想准确回答这个问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我们今天所说的现代艺术常常是相对以前的东西而言的。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一二百年之前的古典和浪漫作品在当时就是现代派创作，而如今的现代派的东西又无疑会是将来的“古典”。由此可见，理解什么是现代或者当代艺术，也惟有从历史宏观的角度出发。

艾未未作品《中指系列：艾菲尔铁塔》

在具有五千年历史文化的中国，现代艺术在今天已越来越成为许多艺术家钟情的“玩意”。从谭盾的具有现代意念的《纸乐》、《水乐》到张晓刚的《变形毛泽东油画肖像》，再到戏剧界越来越多的实验性剧目……，中国的一众艺术家通过探索和寻觅向公众展示了他们对现代艺术的理解和追求。如果说，那些近十几年来出现在中国的现代艺术已经开始逐渐被社会容忍或者接受的话，那么要想明白风格更前卫的艺术家艾未未的作品，就不件那么容易的事，非得多花点脑筋了。

学生书包堆砌成的“蛇”。

今年8月17日到10月27日，加拿大最主要的艺术展馆之一的安省美术馆破天荒地为中国艺术家艾未未举办了作品展。在这名为《凭什么》的展览中，共陈列了40项艾未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至现在的包括大型雕塑、摆设、装置、摄影、音像视频在内的展品。在开展的第二天，馆方还组织了一场由二百五十多名义工读出五千多名在2008年四川地震中遇难学生名字的行为艺术活动，以让观众更深入地探究艾未未作品的丰富内涵。

葡萄。

艾未未《凭什么》艺术展的场地被安排在美术馆的二楼，观众还未进入展厅，在入口处就已经可以看见一条盘旋在屋顶天花板上用无数只学生书包砌成的巨蛇，艾未未通过这一别具匠心的表达，提醒人们在2008年的四川地震中有大量学生遇难的悲惨事实。过了检票口，当观众步入通向展厅的过道时，只见一百五十多幅艾未未用手机摄影的巨幅照片贴满两侧，引领参观者进入艾未未生活的时光隧道，这些照片从多方面反映了他历年来对社会的见闻和观察。由于艾未未为这次展览提供的照片数量相当庞大，所以除了两边墙上的一百多张之外，还有十来台电视机也在同时不停地放映他的其它摄影作品。

邹至蕙参与《读出他们名字》行为艺术活动。

结束了艾未未的“手机照片之旅”后，出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两幅由艾未未本人的脑部扫描底片组成的展品。这是四川地震后，艾未未去成都旁听维权人士谭作人的庭审时，被当地警察堵在酒店内，暴打后留下的脑出血的医学记录。艾未未大胆地以这两张MRI的胶片作为展品，既体现了他独特的艺术想法，同时也表明了对警察暴力的一种控诉。

螃蟹。

对于许多从未听到过艾未未名字的西方观众而言，通过短片介绍了解他也许是最快捷的途径。在展览中，观众们一般都不会放过那为时十分钟的介绍艾未未的短片。影片制作者通过一些他在北京生活和工作的片断，以及其他中国知识份子对他的评价，对艾未未作了素描速写式的勾画。

自从2011年4月之后，艾未未就已经被当局严控，因此这次在安省美术馆展出的所有作品都是在他成为政府的“眼中钉”之前被运到海外的。这些作品的第一次展出是在日本的东京，然后又移师到英国伦敦以及美国的华盛顿和印第安娜波利斯。多伦多的展览是北美洲的第三站，也是加拿大的首次。

艾未未行为艺术《读出他们名字》与作品《直》

历年来，艾未未创作了数量不菲的现代艺术作品，这次展出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展品中除了摄影音像之外，还有结构作品、超大型的装置以及大理石展品。在展厅内，一大堆由川震废墟中收集而来的钢筋做成的展品就相当令人震撼。这一被称为《直》的装置性展品其实就是几千条拉直的钢筋，由于这些钢筋都来自于川震中被毁的豆腐渣工程，所以堆放在那写着五千多个遇难学生名字的墙前，别具意义、发人深省。

2008年四川地震之后，由于当局一直将遇难学生的名单视为国家机密、绝不公布，艾未未为了警世后人，就私下展开了公民调查行动。他遭遇了难以想象的阻力和困难，也因此成了政府的肉中刺。经过努力，他终于收集到了五千多名遇难学生的名字，并且以读出学生名字的行为艺术的方法，来唤醒世人的关注。安省美术馆在展览开幕的第二天，特地组织了二百五十多名义工花了五个小时，在写着五千多个遇难学生姓名、学校、班级、年龄的名字墙前，进行了一次“读出他们名字”的行为艺术活动。活动从中午12时开始，直到傍晚。义工中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有华人也有西人，他们来自社会的各个层面，其中既有国会议员、记者、作家，也有普通市民。他们分别用国语、粤语、四川话、英文拼音等自己的声音一一读出了对那些学童的纪念。

手机照片之旅。

作为一名关心社会公众事务的艺术家，艾未未的作品虽然常常特指中国的社会问题，不过也具有世界意义。除了《直》、《遇难学生名字墙》、《书包蛇》、《螃蟹》《葡萄》等作品之外，在展厅内悬挂的一组摔汉代瓦罐的照片也让不少参观者伫足。艾未未以将自己收藏的价值不菲的古董摔烂的行为艺术的方式，表达了对中国转型过程中许多荒诞的东西的轻蔑以及反传统的张扬性格。在展览中，许多参观者还见到了那张艾未未对天安门竖中指的照片，在他于2011年4月被政府关押之后，这张照片就成了当局宣传他诋毁中国的罪证之一。其实，这张照片只不过是艾未未“中指系列照片”的其中一张，在那个系列中，被艾未未以中指“礼遇”的对象，除了天安门之外还有美国的白宫、法国的艾菲尔铁塔、意大利的古罗马斗兽场、变形的比萨斜塔。对于艾未未通过这样的举动来表达对权威的挑战，不少参观者都报以了会心的微笑。

由于艾未未的艺术作品中包含了太多的对中国社会问题的关注，所以难免被不少人贴上反华的标签。其实，他的作品中不仅有对中国问题的思考和社会责任，还有更广泛的世界意义，其中也不乏对普世价值的追求和对所有极权的诘问。安省美术馆为了这次展览已经准备了相当长的时间，由于艾未未在两年前就被中国政府没收了护照，所以馆方与艾未未的联系也只能通过推特和电话进行。为了能让观众也可以参与展览，组办方还别出心裁地在展览的最后部分设立了观众留言区，并提出了Freedom of expression have you say 这样的话题，让观众发表感想。才开幕两天，留言区内已经留下了数以百计的文字卡和语音。有一位年仅12岁的加拿大小女孩观展后，相当感触，写下了这样的话：“Freedom to Ai wei wei and to all artists。”

无可否认，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在相当一部分华人看来，艾未未的作品根本不能称之为艺术，只是他对中国政府不满的个人宣泄，甚至还有人将他形容为西方的反华工具。然而，在不少加拿大的现场观众眼中：艾未未的作品除了具有发人深省的社会性之外，也不乏对东西方艺术融会贯通的表现和演绎，更兼备锐利的前卫意识。因此，这次展览无庸置疑成了安省美术馆近年来最重要的现代艺术展。在多伦多，艾未未的作品可以让那么多观众感动，并产生共鸣，其实就是相当说明问题的事情。

中国著名诗人艾青曾经写过这样的话：“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作为艾青的儿子，艾未未不正以自己的批判性作品和社会责任在向世人表明：他是如何身体力行，实践他父亲的这句名言的吗？